“进来了。”
蹲在石堆后面的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把手往后伸。
五根手指张开,握一下,再张开。
林有才早就自己数过了。
他趴在虎牙岭口一块石头后面,从石缝里往下看。
岭口底下是路。路面是湿的,昨夜一场小雨留下的水还没有下去。
马蹄踩上去是闷响,不是脆响。水花溅起来,溅到人的绑腿上,甩出一圈泥点。
前头是几骑哨马。马脖子上一层汗,被日头一照,亮得发白。
随后是两列抬枪的,再往后是人。
一串接一串,尾巴弯进树影里看不见。
“报数。”
“六百多。”身后的人说,“后头还有没进岭的。”
“看着像七百。”
辰时刚过。日头越高,路面上的水汽越薄。
太阳刚爬上岭口,路面上的白汽一层一层往上散。
林有才把右手握成空拳,抵在嘴上咳了一声。
昨夜分好的三份人,各自在各的位置上。
最前面二十个,趴在路边那三堆石头后面,枪口压稳,只管头一阵。
中间八十个,每个人脚边摆三块石头。
最后五十个,分到两侧的山坡上去。
“石头不准先扔。”
“等枪响。”
“枪响之后呢。”
“往人堆里砸。”
“坡上那五十个呢。”
“不准下来。”林有才说,“他们要绕,你们就砸他们的后背。”
“石头够吗。”
“每人三块。”身边的人说,“砸完坡上还有。”
“可惜不是铅子。”
“可是石头捡得回来。”林有才说,“铅子打出去了就捡不回来。”
路口那根绊马索是麻绳掺着藤条搓的。
绷在两块石头之间,上面撒了浮土,盖了落叶。
从上往下看,那一段路面跟别处是一个颜色。
第一匹马踏上去的时候,绳子弹了起来。
“放。”
两个人的手往回一拽。
绊马索绷到离地一尺。
头两匹马的前腿被绊住,整匹往前扑倒。
马上的人从马头前面飞出去,落地的时候没有一丝声音。
第三匹马立起来,把后头一排人撞倒,枪杆在石头上滚出去很远。
“第二轮。”
石堆后面的枪响了。
枪不多,只有二十几条。打的是那些站定了还不明白出了什么事的人。
硝烟一下子涌出来,压在那一段湿路面上散不掉,闻着是苦的。
接下来是石头。
八十个人把手里的石头抡起来。
第一块砸进挤着的人中间。
石头不长眼睛。它砸中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堆人当中那道刚让出来的空。
人往后退,退不动。前面在退,后面还在往前挤。
石头砸在头上,砸在肩上,砸在枪管上;血沿着前额往下淌,淌到眼睛里,人就乱了。
第二块第三块跟上。
有人在岭道上喊埋伏。喊到一半,后半句断了。
不到半刻钟,前队开始往岭口退。
退得很乱。
有人踩着别人的背往外爬。
有人一脚踏空,掉进林有才事先挖好的坑里。坑口盖着一层草和浮土,他在里面爬了三次才爬上来。
有人攥着枪跑了三十几步,忽然发现枪机没了。
兵器一路往下扔。铜的铁的撞在石头上,声音都不像原来那样。
这一退,队伍反而比进来的时候更挤。
“追不追。”有人喘着问。
“不追。”
林有才把手里的石头放下。
“幼天王交代过的。不要追杀。”
枪声是隔着一道岭传过来的。
山谷把那一串响声撞了几回,到这边早没了方向。
杂树林边上站着一百三十七个人。
“几声。”
“三声。”周永说。
“那是动手。”
他从最后一个坡口压下去。
官道上停着一支队伍。
三十几辆大车,一辆接一辆。
骡马近百头,拴在路边的树上,听见动静就往一边挣,挣得缰绳绷直,树干上蹭出白痕。
押运的人约一百五十。
他们不是战兵。
是辅兵、乡丁、伙夫。衣服上一层灰,脸上一层汗,手里的东西是绳子和鞭子,不是刀。
看到一百多人从林子里压出来,他们的第一桩动作是跑。
有人往山上钻,有人钻到车底下,有人就地跪下,两只手举得比头还高。
枪没有人端起来。
刀没有人拔出来。
“幼天王,这些人跑了,回头还会被人抓去当夫子。”周永低声道。
“所以朕要他们回到自己家门口去。”
被抓来的人往往很快又被抓回去,却没有人问过他们想不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