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去就起不来了。”
洪天贵福伸手去拉那个人。手伸到一半,眼前先黑了一下。
黑得很短,像有人拿湿布在他脸上抹了一道。
他扶住树站稳。树皮上一层青苔,一按就陷。
那兵没接他的手,把脸埋在膝盖里。
“脚底下的泡破了。”他哑着嗓子说,“走一步像踩刀。”
“朕的也破了。”
那人抬头看了看他的脚,没说话。
“喘三口气。”洪天贵福说,“朕数到六十。数完起来。”
“数到六十也走不动。”
“那就数到一百二十。”
那个兵明明已经坐下去了,没想到数到一百二十的时候,他自己反而撑起来了。
起来还踉跄两步,脚上只剩一圈破布。
十八个人接着往深处走。
日头从树缝里漏下来,地上白一块一块。
没有风。太阳正当头,林子里却闷得像扣下来的一口锅。汗出了又干,干了贴在背上发凉。
洪天贵福走在最前。腿像灌了铅,抬腿之前得先用牙咬住一口气。
脚底旧泡磨破,新泡又鼓起来,一层压一层。
每落一步,先热,再麻,最后是往心里钻的疼。
他不去想疼。他数数。
数到一百,前面的响声变了。
坡陡了,石头多了,树矮下去。
周永从后面赶上,胸口一动一动。
“幼天王,前面没路了。”
洪天贵福站住。
前面是一面断崖。
崖面是黄的,被水浸过的地方发黑。崖下一层白雾。
“多高。”
“两丈上下。”
“绕呢。”
“二十里。”周永说,“这一片全是石坎,石头松,踩上去打滑。”
“多久。”
“大半天。”
天早过了午。
洪天贵福回头看了那十七张脸。腮都塌了,嘴唇干得翻皮。
“绕看着稳,”他说,“反而死人。半夜走石坎,摔下去的不止一个。”
“那怎么办。”
“崖上有没有能抓的东西。”
周永抬头看崖边。
藤蔓从崖顶垂下来,小臂粗,皮上一层毛刺。
“有。”周永说,“粗的能挂住人。”
“砍。”
三根藤接成一条,绕在崖顶那棵老松的根上。
周永坠了坠,摇头。
“松。再缠两道。”
缠完,他掌心被毛刺划开两条口子,血跟汗混在一处。
一个一个下。
人贴着崖壁往下挪,蹭落的碎石掉进谷里,很久才有回响。
有一个爬到一半,忽然不动了。
他脸贴着石头,手指抠进石缝,抠得指甲缝里全是黄泥。
“动。”底下有人喊。
他不动。肩膀抖得厉害。
黄文金不在。
从前这种时候,堵王上去踹一脚,一脚就下去了。
洪天贵福从上面挪过去。
他一手抓藤,一手搭在那人后背上。
背上的衣服湿透,隔着布能一节一节数到骨头。
“别往下看。”
那人不响。
“看藤蔓。”
手指松开一点。
“朕在上面。绳子在你手里。你掉,朕跟着掉。”
那人真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了很久,久到底下又喊了一声。
然后他松开抠石头的手,抓住藤,往下滑。
手心蹭掉一层皮,血一路蹭在藤上。
藤上的血一层盖一层,可是越磨越滑。
洪天贵福是最后一个下的。
他站在崖顶往下看,人影贴在崖壁上,一个比一个矮。
脚蹬住崖壁,一路滑下去。
滑到底脚掌碰地,疼得眼前又白了一片。
崖底又是一条溪谷。
比上午那条宽。水深,看不见底下的石头。
这一次没有人喊。
十七个人一到崖底就倒下了。
有的仰面躺着,有的脸贴着水面。
石滩上的石子晒了一整天,是烫的。
躺下去的人没有一个喊烫。
洪天贵福靠着大石头坐下,把两只脚伸平。
右脚掌那层皮整个翻起来,底下是红的,混着沙。
他撕了条布裹脚。裹到第三圈,手抖了一下。
天暗了。
太阳一落,冷气就从水面上起来,贴着地皮往人身上爬。
有人抖着抖着,呼吸就匀了。
洪天贵福冷醒过两回。第二回醒,他就不再闭眼。
黑里忽然冒出一句。
“那你为什么不睡。”
是周永。声音沙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因为朕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朕在想,忠王他们现在在哪里。”
周永不响了。
“他们比我们早动身一天。”洪天贵福说。
“就算被清军截了一段,主力也该过了一半。”
“忠王在山里走了半辈子。干王带着辅兵,也慢不到哪里去。”
“所以朕想,他们应该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