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后人?”
声音从脚下的裂缝里透出来,宁楚三条法则同时绷紧。
裂缝在扩大。
先探出一只手。
枯瘦见骨,指尖缠着几缕暗金色剑气,明灭不定。
宁楚退了半步,法则壁垒全力运转,三道法则同时锁定那只手。
手之后是肩膀,肩膀之后是一颗白发零落的头颅。
一个老人从地缝中浮起,只有上半身。
穿着书院的长袍。
宁楚的壁垒没松,目光在袍子上停了两息。
领口纹样和袖口走线比他在书院见过的所有服饰都要古旧,跟文枢阁地下室封存旧档是同一个年代的织法。
老人双眼浑浊,但那双眼扫过宁楚胸口暗涌的法则气息时,浊雾裂开了一条缝。
“你身上……有书院的味道。”
嗓音有些许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宁楚没有放松戒备。
他极轻地触探了一下对方的精神波动——
半步二品。
老人的精神波动在他的法则壁垒面前毫无遮挡,像一盏灯芯将尽的油灯摆在日光底下。
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轻慢。
困在这种地方八百年还能保住半步二品的根基,这份意志本身就值得正视。
他报了身份。
“当代书院圣子,宁楚。”
老人整个身躯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名号。
宁楚报出身份的同时,没有刻意收敛的法则气息自然荡开了一层,沉稳完整,自成天地。
老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法则厚度——远在他全盛时期之上。
宁楚扶住了他的手臂。
皮肤薄到透明,底下骨骼粗粝干燥,筋腱干瘪,勉强把骨架串在一起。
肉身枯朽成这样还没散,靠的不是身体,是阳神在硬撑。
“老夫张梦威。”
老人被他扶着坐到地面上,喘了两口气。
“书院……曾经的夫子。”
盯着宁楚。
“算算时间,我进来已有八百年了……”
宁楚沉默了。
他想到了离殃,那个自斩神魂以骷髅之躯镇守文枢阁的夫子。
书院往这个深渊里,到底扔了多少人。
这个问题他没问出口。
他做了一件更实际的事。
法则壁垒外层开了一道缝,独立界域的气息往外渗了一点,不多,刚好包住张梦威周围三尺。
张梦威的呼吸缓了半拍,指尖的剑气主动迎上了那层法则气息,两股力量一内一外,暂时撑出了一小片安稳地带。
老人低头,又抬头。
“你在替老夫分担精神压力。”
宁楚没否认。
“您的阳神一直在被蚕食。”
张梦威盯了他几息,干裂的嘴角扯了一下。
“进来那年,二品巅峰。”
掌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
“你看看现在这副样子,再熬个几年,怕是三品的门槛都够不着了。”
二品巅峰,磨到半步二品。
八百年。
“蚕食你阳神的不是月亮,也不是汤,对吗?”宁楚说。
张梦威的目光变了。
“你都知道了。”
“我经历过花田,在那里丢了一些记忆。”
他停了一下。
“一个朋友的酒窝在左边还是右边,想不起来了。另一个人最常穿的衣裳什么颜色,也模糊了。”
张梦威接上了话头,语速很慢。
“你忘了一点,它就吃掉你一点。你忘了自己的名字,它就吃掉你的灵魂。”
停了一下。
“你忘了自己为何而来,它就把你编进它的循环里,让你笑着端起汤碗。”
宁楚脊背微凉。
张梦威说这些话的时候,用的是回忆的语气,不是推理,是亲历。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法则壁垒又往外推了一寸,让张梦威周围的清净范围更大一圈。
然后他把来意讲了。
天裂的征兆,灭世的倒计时,识海核心,寻找对抗之法,一口气摊开,没有保留。
张梦威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开口了。
“对抗天裂?老夫在这里八百年,也没找到答案。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你找的答案,不在这里。”
宁楚的心不自觉往下沉了一截。
“但你来到这里。”
张梦威枯瘦的手指颤着指向宁楚丹田方向,“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老人的手指停在半空,继续说道。
“你的法则核心很特别,准确的说不是法则,是法则背后的东西。”
“老夫的剑气碰到它的边缘,没有排斥,也没有吞噬,而是感受到了一丝无限成长的包容。”
“这种特性还在不断变强。”
宁楚没否认。
法则核心里那道裂缝,那片只属于他的虚空,确实在生长。
张梦威的目光越过宁楚的肩膀,落在身后三步远的阿眠身上。
宁楚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变化,侧了半步身子,同时能观察两个人。
张梦威盯着阿眠。
阿眠站在那里,青铜面具无孔,破旧斗篷遮住大半个身体,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的右手——那只还没灰白化的手——正在往斗篷里面缩。
张梦威开口了,声音很轻。
“……桃根。”
阿眠的右手攥住了斗篷边角,布料被拧出褶皱,小臂的筋条条绷起。
宁楚从没见过她这样。花田里面对刻痕的疼痛,她没有过这种反应。带他穿越循环区被精神波动冲击,她也没有过。
但桃根两个字,让她整个人绷住了。
张梦威还在说:“……居然生出了灵智?”
宁楚转身,面对阿眠。
“阿眠,不是桃根。”
面具后传出一个极细微的声响。
宁楚盯着那张无孔的面具,盯着她攥紧斗篷的手。
“不想说的事就不说。”
阿眠攥着布料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布料上留下了深深的褶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偏了一下头,面具上那道旧裂纹正对着宁楚的方向。
张梦威沉默地看完这一幕。
过了几息,重新开口,嗓音比之前低了些。
“老夫在这里八百年,见过无数次重置。每次重置后,都有极少数被编籍的存在残留下一缕自我意识。”
他看着阿眠的方向,但没有再叫那个名字。
“但从没有谁能凝出完整的人形和独立意志。”
他没有再叫阿眠桃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