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两!”胖子商人立刻加价。
“二百两。”冒襄不疾不徐。
价格在两人之间交替攀升,厅内众人渐渐察觉出异样,窃窃私语声四起。
这幅画,似乎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三百两!”胖子商人似乎有些沉不住气,声音拔高了几分。
冒襄沉默片刻,就在司仪准备落槌时,他再次举牌:“三百五十两。”
胖子商人脸色微变,似乎想再加,但旁边一个随从模样的人附耳低语了几句,他咬了咬牙,冷哼一声,放下了号牌。
“三百五十两!成交!”木槌落下,画卷归了冒襄。
顾媚暗自松了口气,却又悬起了心。
冒襄买下了画,但他能安全带走吗?那胖子商人绝非善类。
拍卖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顾媚在护卫的陪同下起身,眼角余光瞥见冒襄正抱着画轴,不动声色地朝后门走去。
而那个胖子商人,也带着随从,悄然跟了上去。
顾媚心中一紧。
她必须做点什么。
“两位军爷,”
她停下脚步,对护卫柔声道,“我方才似乎落了支珠钗在座位上,烦请二位帮我寻一寻可好?我就在这廊下等你们。”
护卫不疑有他,转身返回厅堂。
顾媚立刻提起裙裾,快步穿过侧廊,绕向后院。
后院通往一条僻静的小巷,她刚赶到巷口,便看到冒襄已被那胖子商人带着两个随从堵在了巷子深处!
“这位先生,”
胖子商人皮笑肉不笑,“三百五十两买幅无名画作,未免太过豪气。不如让在下开开眼,看看这画究竟有何玄机?”
他使了个眼色,一个随从便伸手去夺冒襄怀中的画轴。
冒襄护住画轴,后退一步,眼神冷冽:“光天化日,强取豪夺,还有王法吗?”
“王法?”
胖子商人嗤笑一声,“在这金陵城,我们爷说的话,就是王法!给我拿下!”
两个随从凶神恶煞地扑了上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媚猛地冲入巷中,娇叱一声:“住手!”
所有人都是一愣。
胖子商人看清是她,眉头一皱:“顾姨娘?此事与你无关,还请……”
“怎会无关?”
顾媚打断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薄怒,径直走到冒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直视那商人,“这位先生买下的画,是我寄售的。你们当街抢夺,岂不是在打博洛大人的脸面?”
“博洛大人”四个字让胖子商人脸色微变,显然有所忌惮。
他阴鸷的目光在顾媚和冒襄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权衡利弊。
顾媚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忽然转向冒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亲昵和委屈:“先生受惊了。这画……既然先生如此喜爱,不如……不如妾身为先生舞上一曲,权当压惊?”
她说着,竟在狭窄的巷子里,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对峙中,缓缓抬起了手臂,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懵了。
冒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深沉的复杂。
胖子商人更是目瞪口呆,不明白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清冷的月光穿过狭窄的巷弄,洒在顾媚身上。
她无视周遭的虎视眈眈,水袖轻扬,莲步微移,竟真的在这方寸之地,在追兵环伺之下,翩然起舞!
她的舞姿并不柔媚,反而带着一种孤绝的、近乎悲怆的力量,每一个旋转,每一次回眸,都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她的目光始终与冒襄交汇,那眼神里有急切的暗示,有决绝的托付,更有一种穿越生死、无需言语的默契。
冒襄抱着画轴,看着月光下起舞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份熟悉的、不顾一切的火焰,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他猛地将画轴往顾媚舞动的方向一送!
顾媚一个旋身,水袖如流云般卷过,巧妙地缠住画轴,借着舞姿的掩护,将其卷入自己宽大的袖袍之中!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拦住他们!”胖子商人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顾媚的舞步戛然而止。
她猛地将袖中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卷相似的空白画轴朝着巷口追来的护卫方向奋力掷出,同时拉起冒襄的手,低喝一声:“走!”
两人趁着对方被那飞出的空白画轴吸引注意力的瞬间,转身朝着巷子另一端拔足狂奔!身后是胖子商人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
夜风在耳边呼啸,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顾媚能感觉到袖中那卷真正的《板桥寻幽图》沉甸甸的分量,也能感觉到身旁冒襄手掌传来的、同样坚定的力量。
前路黑暗,追兵在后,但这一刻,在这亡命的奔逃中,两颗曾经在听竹轩描眉画心、又在乱世中失散的心,在刀锋边缘,在月光之下,以这样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重新碰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