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她也挣扎着挪到了墙边，同样看到了山下那炼狱般的景象。
她的眼中燃烧着同样的悲愤与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
“我们……能做什么？”
卞玉京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旧凝视着山下那些挣扎的生命，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能做的，比你想的要多。”
她转身，目光扫过这破败却尚能遮风挡雨的庵堂，扫过那尊沉默的观音像。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的前路。
刺杀贪官，固然能泄心头之恨，可在这国破家亡、万民倒悬的关头，救下更多反抗的火种，保存更多不屈的力量，或许才是真正的复仇之道！
她的“毒”，她的“医”，她的情报网，都可以在这里，在这乱世的夹缝中，找到新的战场！
“柳姑娘，”
卞玉京走到柳如是面前，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盛满风月清冷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我需要你的帮助。这栖霞庵，从今日起，不再只是青灯古佛的清净地。”
柳如是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仿佛明白了什么，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却同样坚定的笑意：“你说，怎么做？”
“这里，”
卞玉京站起身，环视着破败的殿堂，“将是我们的‘地下医院’。表面，是收容流民、诵经祈福的尼姑庵。暗地里，我们要救治所有能救的伤员，尤其是那些……不愿做亡国奴的志士！”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懂些医术，也识得些草药，更知道如何用毒来麻痹痛楚、甚至……对付追兵。你熟悉抗清义士的联络方式，我们需要把消息传出去，让那些受伤的、被追捕的兄弟，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暂时容身、疗伤！”
柳如是眼中光芒大盛，挣扎着想要站起：“好！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自当竭尽全力！只是……这庵堂……”
“庵堂的主人早已不知所踪，或许已死于乱军。”
卞玉京的声音异常平静，“从今往后，这里的主人，就是我们。”
她走到大殿中央，抬头望向那尊悲悯的观音像，然后，目光缓缓移向殿角一处蒙尘的供桌。
桌上，放着一把锈迹斑斑、却刃口尚存的剃刀。
她走过去，拿起那把冰冷的剃刀。
指尖拂过粗糙的刀柄，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长发，曾是秦淮名妓的标志，是过往浮华的象征。
如今，这三千烦恼丝，连同那个曾经只知风月、后堕入仇恨的卞玉京，都该斩断了。
没有犹豫，没有仪式。
卞玉京走到殿前，迎着破晓微光，解开了束发的布带。
如瀑的青丝披散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她拿起剃刀，冰凉的刀锋贴上鬓角。
“玉京姑娘，你……”柳如是惊愕地看着她。
“国已破，家已亡，此身何惜？”卞玉京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手腕用力，锋利的刀刃划过发根。
一缕青丝，无声飘落在地。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冰冷的刀锋贴着头皮游走，割裂了过往的牵绊，也割裂了那个旧日的自己。
粗糙的发茬刺着指尖，带来一种奇异的痛感与清醒。
她动作稳定，眼神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献祭。
柳如是怔怔地看着，看着那曾经倾倒秦淮的如云秀发一缕缕飘落，看着卞玉京清丽绝伦的侧脸在发茬的映衬下，显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锋利的坚毅和肃杀。
那不是看破红尘的枯寂，而是投身血火战场的决绝。
她明白了，这剃度，不是逃避，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宣战！
当最后一缕长发飘落，卞玉京放下剃刀。
晨光勾勒出她光洁的头颅轮廓，新生的发茬泛着青灰色。
她捡起地上那件不知哪位比丘尼遗落的、洗得发白的灰色缁衣，抖落灰尘，披在身上。
宽大的衣袍掩去了曼妙身姿，却衬得她身形挺拔如松。
她转过身，面向柳如是，也面向山下那片苦难的土地。
灰布僧衣，青灰头皮，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淬炼过的寒星，穿透破晓的微光，直刺向这黑暗乱世的深处。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秦淮卞玉京。”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千钧之力，“贫尼法号‘妙常’，于此栖霞庵，为亡魂诵经，为生者疗伤。”
她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青丝，走到殿角的香炉旁，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投入尚有余温的香灰之中。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发丝焦糊的气息，盘旋片刻，消散在清冷的晨风里。
旧我，已随青丝焚尽。
新生的，是手握毒经药典、心藏家国血仇的比丘尼妙常。
栖霞庵的晨钟，将不再只为超度亡灵而鸣，它将成为地下医院启动的信号，成为乱世中一缕微弱的、却绝不熄灭的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