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储秀宫东暖阁。
浓重的檀香也无法驱散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腐朽气息。
慈禧太后斜倚在铺着明黄锦缎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但紧抿的嘴角和眉宇间那一道深刻的竖纹,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鸷。
李莲英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殿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弓着腰,几乎是踮着脚尖碎步进来,在李莲英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莲英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躬身,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一丝尖细的嗓音轻声道:“老佛爷,赵启元有十万火急密报,已在殿外候旨。”
慈禧的眼皮缓缓掀开一线,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让他进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启元几乎是匍匐着爬进暖阁的,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奴才赵启元,叩见老佛爷,老佛爷万福金安!”
“说。”慈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启元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惶恐与邀功的复杂表情:“启禀老佛爷!奴才奉命监视联军大营,发现重大隐情!那赛金花,根本不是什么风尘女子!
她实则是……是洋人安插的细作!奴才亲眼所见,她与那德国军官克林德关系匪浅,更在营中鬼鬼祟祟,传递密信!奴才……奴才还探得,她手中握有一份极其重要的物件,似乎与洋人图谋我大清江山有关!”
“赛金花?”
慈禧的眉头终于蹙了起来,这个名字似乎勾起了她某些模糊的记忆,“那个当年在天津卫闹得满城风雨的……状元夫人?”
“正是此人!”
赵启元连忙道,“奴才多方查证,此女精通洋文,行踪诡秘,绝非善类!她如今在联军大营内如鱼得水,深得瓦德西那老贼的信任!奴才斗胆揣测,她手中那份物件,极有可能是……
是洋人与我朝某些……某些心怀叵测之人勾结的证据!她潜伏营中,定是要将此物交予洋人,作为要挟我大清的砝码!此女不除,后患无穷啊老佛爷!”
“通敌?”
慈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暖阁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盯住赵启元,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
“证据确凿?”
赵启元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一颤,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双手高举过头顶:
“奴才……奴才虽未拿到实物,但已查明那物件藏于一个德国军官的珐琅首饰盒中!赛金花对此物看管极严,必是通敌铁证无疑!奴才亲眼所见,她深夜取出此物,神色惊惶,定是心怀鬼胎!老佛爷明鉴,此女狼子野心,留不得啊!”
李莲英上前一步,接过纸片,恭敬地呈给慈禧。
慈禧展开扫了一眼,上面是赵启元画下的首饰盒样式和赛金花在营中的活动轨迹简图。
她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翡翠佛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佛珠转动的声音和赵启元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慈禧缓缓抬起眼皮,眼底的寒光几乎凝成实质。“一个下贱胚子,也敢勾结洋人,图谋不轨?”
她的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启元。”
“奴才在!”
“传哀家口谕,”
慈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着内务府慎刑司,派得力人手,潜入洋人营地。找到那个盒子,拿到里面的东西。至于那个赛金花……”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做得干净些,别留下任何把柄给洋人。”
“嗻!”
赵启元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脸上却闪过一丝狂喜,“奴才遵旨!定不负老佛爷重托!”
他倒退着爬出暖阁,身影消失在殿外的阴影里。
暖阁内,檀香依旧袅袅,慈禧重新靠回软榻,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冷酷的命令从未发出。
只有李莲英垂手侍立,眼角的余光瞥见老佛爷捻动佛珠的手指,比刚才更加用力了几分。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联军大营上空。
营地边缘的废弃木箱堆旁,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燕子李,如同蛰伏的猎豹,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牢牢锁定着不远处医疗帐篷的入口。
他已经守候多时,耐心地等待着那个传递情报的丫鬟再次出现,或者……那个被唤作“苏菲娅”的神秘女人露出破绽。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夜风掩盖的衣袂破空声从营地外围传来。
燕子李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只见几道鬼魅般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贴着营地的栅栏阴影疾掠而来!
他们身着紧身夜行衣,动作迅捷无声,如同暗夜中游走的毒蛇,巧妙地避开了巡逻队的路线和篝火的光亮,目标直指——赛金花所在的医疗帐篷!
这些人的身法……绝非军营中人!燕子李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高手!而且是冲着那个女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