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家的阳台朝西,下午四点的太阳斜着切进来,把鱼竿架子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古小安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那本翻得边角起毛的笔记本,手里捏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老周在给一盆兰花换土,手指头扒拉着根须,头没抬:“你先别急着写。我问你,上回液压件那一百二十四块八,你卖的时候,依据是什么?”
“到止盈位了。”
“止盈位怎么定的?”
“盈亏比三比一,算出来的。”
“那如果它没到止盈位,但趋势走坏了呢?”
古小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周把兰花搁进新盆,拍了拍手上的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拿过古小安的笔记本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行:“你这儿写的‘趋势没坏,但涨得慢,先出来’。这就是凭感觉。”
古小安凑过去看,那是上个月的一笔操作,赚了四十多块钱跑了,结果那票后面又涨了六个点。他当时在日志里写“落袋为安”,但心里知道,其实是盯盘盯得心慌了。
“止盈不是只有一个‘到点卖’。”老周把笔记本推回来,伸出三根手指头,“趋势还在,只是小回调——可以继续拿;趋势走坏、放量滞涨——必须走;达到目标位——分批止盈。你以前只会第一种,到点全卖,卖完就完。现在得学第二种和第三种。”
古小安把这三句话记在本子上,笔尖顿了顿:“分批止盈……怎么分?”
“看你仓位。一千块的仓位,分两批,五百五百走。第一批到目标位走一半,剩下一半看趋势。趋势还在,就拿着;趋势坏了,全清。”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关键是,每一笔卖出,你都得能说出依据。哪怕那个依据是‘我感觉不对’,也得写下来。写下来你才知道,哪些是计划,哪些是慌。”
古小安点头,翻到笔记本后面,把过去二十笔交易找出来。有些记得清楚,有些只剩下一个数字。他拿尺子比着画表格,一笔一笔标:日期、票名、买入价、卖出价、盈亏、当时依据。
写到第七笔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只做化工的票,拿了四天,第三天放量没涨,他走了,赚了六十多。但走的第二天,那票低开高走,后面三天涨了十五个点。他当时在日志里写“卖飞了,难受”。可现在回头看,卖出那天确实是放量滞涨——按老周刚说的标准,走是对的。
“这笔卖得对。”他自言自语。
老周没接话,继续摆弄兰花。
写到第十四笔,古小安笔尖用力了些。那是一只军工票,买进去第二天就开始横,横了三天他忍不住卖了,亏了三十。卖完第二天,那票拉了个涨停。他当时恨得拍桌子,可现在看K线,卖出那天是缩量横盘,趋势没坏,十日线也没破——不该走。
“这笔是乱卖。”他在依据那一栏写了四个字:心里急了。
二十笔标完,古小安把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
计划内的止盈,一共九笔。只有一笔让他后悔——就是那只化工票,卖完又涨了。但按标准,那笔走得没错。后悔是因为“后面涨了”,不是因为“卖错了”。
计划外的止盈,十一笔。每一笔都让他难受。有卖飞拍大腿的,有割肉割在地板上的,有赚了四十块就跑结果少赚两百的。十一笔里,只有两笔事后看是对的——那两笔刚好赶上大盘跳水,跑得快。
“大部分痛苦,都是自己找的。”古小安说。
老周把兰花浇透水,水从盆底渗出来,滴在托盘里,声音很轻。“你现在明白了。止盈的核心不是卖在最高点,是卖得有理有据。计划内卖,卖飞了也不后悔,因为你执行了。计划外卖,卖对了也是蒙的,下次就蒙不对。”
古小安在笔记本最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写了一行字:每一笔止盈,写清依据。哪怕是“感觉不对”,也要记录在案。
他写完,把笔帽扣上。窗外有只鸟落在鱼竿架子上,扑棱两下又飞走了。
“还有一件事。”老周站起来,把兰花盆挪到光照刚好的位置,“你过去那些卖飞的票,问题不在卖,在买。买的时候没想清楚这票能拿多久,卖的时候自然慌。你回去把最近三笔买入的理由重新写一遍,看看有没有写清楚‘预计持有时长’。”
古小安愣了一下。他确实从没在计划表里写过“拿几天”。
“计划表加一栏:预计持有时间。”老周拍了拍手上的土,“三天、一周、还是不确定。写下来,卖的时候就有谱。”
古小安把这条也记上。手机震了一下,苏小婉发来消息:晚上吃饺子,早点回来。
他回了一个“好”,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临走前,老周叫住他:“你今天回去,把那张表格贴墙上。每天看一遍。”
“管用?”
“管不管用不知道。但你下次手痒想卖的时候,脑子里会多一秒钟的犹豫。那一秒,就是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