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你这里……一直只有你一个人？”
“嗯。”
“不闷吗？”
琳想了想。
“以前不闷。”她说，“书里有很多人。”
“现在呢？”
琳抬眼看他。
“现在多了一个。”
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低头喝茶。
姜茶很辣，却让他从指尖暖起来。
那天下午，枫没有立刻回铁匠铺。
琳让他帮忙把湿掉的纸页分开，一页页夹进木板里。她教他怎么辨认纸纹，怎么判断一页书原本有几行字，怎么从残存的笔画里猜出 missing 的内容。
枫学得很慢，却很认真。
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些旧纸。
它们破碎、沉默、带着时间的味道，可每一页都像在等有人重新听见它们。
就像他一样。
傍晚时，雨停了。
枫把最后几页纸夹好，站起身。
“我该走了。”
琳点头。
“账单我明天送过去。”
“不用，我可以——”
“你衣服还没干。”
枫低头，发现自己外套下摆还在滴水。
琳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旧披风，递给他。
“明天还我。”
枫接过披风。
披风上有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点干花的味道。
“琳。”
“嗯？”
“今天……谢谢你。”
琳没有看他，只是把笔放回笔架。
“明天别迟到。”
枫愣住。
“什么？”
“铁匠铺的账单，明天送来。”琳说，“顺便帮我把门口那盏坏掉的灯修好。它响了好几天了。”
枫看着她。
琳的耳朵尖微微发红，却仍装作若无其事。
“我会付钱。”她说，“不多。”
枫忽然笑了。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好。”
他披着琳的旧披风，走出档案馆。
街上的积水映着昏黄的灯，钟楼在远处响起六下。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味道，面包房门口飘出刚出炉的香气。
枫把披风拢紧一点，慢慢往回走。
他不知道那张空白纸为什么会出现他的名字。
不知道琳为什么能看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字。
不知道自己究竟从多远的地方来。
可他知道，明天他还会去档案馆。
去修那盏灯。
去送账单。
去见琳。
回到铁匠铺时，铁匠正在收炉。
“怎么这么晚？”
“去了档案馆。”
铁匠瞥见他身上的披风，哼了一声。
“借的？”
“嗯。”
“别弄脏。”
“不会。”
铁匠丢给他一块干面包。
“吃吧。”
枫接住面包，忽然问：“老伯，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他还能重新开始吗？”
铁匠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
“你手上有茧，肩上有伤，走路不晃，吃饭不剩。你已经在重新开始了。”
枫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茧是这一年磨出来的。
肩上的伤是搬铁时留下的。
他确实已经走了很远。
只是从前，他一直是一个人走。
那天夜里，枫躺在阁楼的小床上，把琳的披风搭在椅背上。
窗外月光很淡。
他从枕头下拿出自己的账本，翻开新的一页。
以前他每天只写自己做了什么。
今天，他多写了一行：
遇见琳。她看见了我的名字。
写完，他停笔，望向窗外。
远处档案馆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
很轻，很小，却一直没有灭。
而在档案馆里，琳坐在桌边，打开那只装着空白残页的木夹。
“枫”字仍在那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字。
纸页深处，忽然又浮起一行更淡的痕迹。
琳屏住呼吸。
那行字像是从很久以前传来，断断续续，几乎看不清：
……如果我会忘记……
琳盯着它，心跳慢慢加快。
她拿起笔，想把那行字描清楚。
可墨刚落下，字迹就像被水化开一样，迅速消失了。
只剩最后一个字，还残在纸边。
记。
琳沉默很久，把那页纸重新夹好，放进最底层的抽屉。
她走到窗边，望向铁匠铺的方向。
夜色很深，街道空无一人。
琳低声说：
“枫。”
“你到底忘了什么？”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灯焰轻轻一晃。
抽屉深处，那张残页忽然微微发亮，像有人隔着遥远的宇宙，轻轻翻开了另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