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的遗物。冰原之战后我派人去战场搜到的,一枚刻着她名字的玉佩,背面有她留的一段话。我想你应该看看。”
枫握着铜镜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现在在乌骨镇,回青云城要多久?”
“最快也得十天。但恰好我明日动身去冰原北麓的寒鸦堡办事,寒鸦堡距离乌骨镇只有两天的路程。你来寒鸦堡找我,我等你。”
“好。”
周渊点头,铜镜的光芒渐渐暗下去。药老将镜子收回暗格里,给枫装了一包驱寒的药粉:“寒鸦堡在镇子西北方向,顺着冻河走就能到。路上小心,那片区域最近有流窜的雪匪。”
枫接过药粉道了谢,推门离开了药铺。乌骨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他沿着街边往镇子西北方向走,却在路过一处卖皮裘的摊位时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猛地回头。
街对面一个茶棚下面坐着两个人,正端着粗碗喝热汤。其中一个人左眉骨上有道细疤,正微微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另一个人的侧脸——
枫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尘绝。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该在剑道宗等师父的“闭关”消息吗?
枫迅速低头,将衣领竖起来遮住大半张脸,闪进旁边的巷子里。心脏擂鼓一样地跳,他贴着巷墙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半个头观察那个茶棚。
尘绝放下碗,起身与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枫等他们走远了才从巷子里出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尘绝追到了乌骨镇。
师父呢?师父那晚拦住尘绝和那两个黑衣人之后怎么样了?枫不敢想,也不愿想。但他知道一个事实——尘绝既然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他已经摆脱了师父的阻拦,而且知道了枫的动向。
他加快脚步,朝着冻河的方向跑去。
雪匪也好,冰兽也好,都比被尘绝抓住强。
冻河的河面已经完全结冰,覆着厚厚一层白雪,走在上面只能听见脚下沉闷的咯吱声。枫沿着河岸向西北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有没有人跟上。河岸两旁是稀疏的枯树林,枝桠上挂着冰凌,在风中叮当作响。
跑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枫在河岸一处背风的石崖下歇脚,捏碎一枚暖石揣在怀里,蜷缩着啃干粮。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茶棚前那一幕——尘绝的侧脸、他身边那个同伴的身形和衣着,越想越觉得那个同伴也在哪里见过。
是青霄派的人。灵墟里追杀他的那拨人。
尘绝和青霄派联手了。
枫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只有六岁,灵力修为不过炼气初期,面对的是一位剑道宗大弟子和一整个宗门的追杀。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他能用的只有速度、隐蔽,还有风翦给他的那份地图和传音符。
他摸了摸腰间的布囊,传音符还在。如果他真的被逼到绝路,可以捏碎符纸向风翦求救——但风翦说过,他只能在玄冰关方圆五百里活动,到了寒鸦堡一带就已经超出了他的感知范围。求救未必来得及。
所以只能靠自己。
枫在石崖下眯了一个多时辰养精蓄锐,子时前后再次启程。月光照在冻河上白茫茫一片,他踩着冰面滑行,速度比白天快了不少。枯树林在两侧飞快后退,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但都没有靠近。
第二天中午,冻河的河面开始变窄,两岸的地势逐渐抬高。枫远远看见前方河道的转弯处矗立着一座灰黑色的堡垒,依山而建,占地不大但城墙厚实,墙头上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帜。
寒鸦堡到了。
枫放慢脚步,朝堡门走去。门口有两名穿着皮甲的守卫,看见他一个孩子独自前来,对视一眼后拦住了他:“站住,干什么的?”
“找人。周渊殿下约我来的。”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其中一个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堡门打开,周渊亲自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深青色锦袍,脸色比灵墟中见面时疲惫了几分,但见到枫的瞬间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来得倒快。进来吧。”
枫跟着周渊走进堡内。寒鸦堡内部比外表看起来要整洁得多,庭院里烧着几盆炭火,温暖干燥。周渊带着他穿过回廊,进了一间书房,屏退左右之后关上门,从怀里摸出一枚通体碧绿的玉玦放在桌面上。
玉玦巴掌大小,质地温润,表面刻着繁复的冰纹,在烛光下流转着幽绿色的光晕。枫伸手拿起,触手生温,与灵骨的温热感同源共振。
“这就是冰髓玉玦。”周渊说,“收好。”
枫将玉玦贴身放妥,正要开口致谢,周渊又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只锦盒递过来:“这个,你看看。”
枫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残缺的环形玉佩,断口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显然被人摩挲过很多次。玉佩正面刻着一个“雪”字,背面则密密麻麻刻着蝇头小字。枫凑近烛光仔细辨认,那些字迹娟秀而有力:
“吾儿枫:若你读到这些字,说明娘已不在。勿寻,勿念。好好活着。灵根之事若有异变,去找尘九峰。他知一切。沐雪留。”
枫攥着玉佩的手指节发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更多字迹才缓缓合上锦盒。
“这是你娘的遗物,你带走吧。”周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十三年前冰原之战后,我在焦土里找到的。当时就碎了半块,另一半一直没找到。”
枫将锦盒也收好,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抬头看着周渊:“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尘绝也来了冰原。他昨天出现在乌骨镇,身边跟着青霄派的人。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行踪?”
周渊的脸色骤然变了:“他在乌骨镇?你确定?”
“我亲眼看到的。”
周渊立刻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地图快速扫了几眼,眉头越皱越紧:“乌骨镇往北三百里就是冰原,如果尘绝是冲着你来的,那他很快就会追到寒鸦堡。你不能再停留了。”他抬头看向枫,“今晚就走,我让人从堡后密道送你出去,往东北方向的铁雪岭走。那里有一处上古传送阵的遗址,虽然残破但还能用,可以把你传到剑道宗以南的越州。到了越州就相对安全了,尘绝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传送阵?”
“对,单向的,只能传一个人,用一次就会彻底报废。我本来留着应急用的,现在正好给你。”周渊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盘塞进枫手里,“激活它需要你滴一滴血在上面,然后注入灵力。记住,传送落地后你会有一阵晕眩,没事的,缓一缓就好。”
枫握紧石盘,朝周渊深深一揖:“多谢殿下,这份恩情我记住了。”
“别废话了,走吧。”周渊推开书房后墙上一道暗门,露出向下的石阶,“药老那边我自会交代。你到了越州之后不要再暴露自己的冰灵根,找个小地方先躲一阵子,等我这边探清了尘绝的动向再想办法联系你。”
枫跟着周渊沿石阶而下,穿过一条漆黑的地道,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周渊推开铁门,外面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山坳,夜色深沉,四周万籁俱寂。
“顺着这个山坳往东北走,铁雪岭山腰处有一座塌了半边的石塔,传送阵就在塔基下面。”周渊将一枚照明用的萤石递给他,“到了之后激活石盘,往石塔中央的凹槽里放。快走吧,路上别耽搁。”
枫接过萤石,最后看了周渊一眼:“殿下,我娘当年救您一命,您今番还了这份情。咱们两清了。”
周渊一怔,随即摇头笑了笑:“傻小子,两清不了的。你娘救我的命是恩,我今日帮你是我自愿。哪里算得清。”他拍了拍枫的后背,“快走。”
枫转身踏进山坳的雪地,萤石的光芒在黑暗中撕开一小片暖黄的光域。他没有回头,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冰层滑行术在雪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轨迹,像一条银线蜿蜒向东北方向延伸。
身后寒鸦堡的灯火在他余光中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进夜色。
东北方的天际线上,铁雪岭的山影在星光下透出隐约的轮廓,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枫朝着那个方向疾奔,夜风灌进衣领里冰冷刺骨,但他的掌心攥着那枚黑色石盘,温热而坚实。
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玉佩上那些字。
“好好活着。”
他在心底应了一句: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