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案桌边的笑声和说话声慢慢稀下来,人们三三两两散了回家。最后只剩唐僧师徒几个加上汐,坐在枯槐树下的石阶上,头顶那一轮月亮又圆又亮,把整棵槐树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投在地上。唐僧仰头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掌心微微发热了一下。他低头看——那枚白色圆环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银色反光,像在回应天上那轮真正的月亮。
明天动身。唐僧说,往南走。回长安。
孙悟空从树上跳下来,落在石阶旁边。那汐呢?带回去还是留在这儿?
汐正在喝第三碗面汤,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放下碗,下意识在心里过了一遍口诀。口诀转完她才开口:我跟你走。你怀里那根桃梗是我的气息寄存的地方,离远了会断。一个月之内不能断。
唐僧点了点头:一起走。长安那边人多事杂,鱼龙混杂,你跟着我们反而好藏。闹市里气息最混,没人会在意多一双银色的眼睛。
汐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碗搁在膝盖上,碗底朝天倒扣着放在石阶边上。她看着碗里残留的面汤沿着碗沿慢慢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落在地上溅起一小团湿痕又迅速被干土吸走。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看某种之前从未见过的、需要仔细观察才能理解其规律的东西。
金蝉子醉醺醺地靠在月牙铲上,月牙铲上的贝壳风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闭着眼,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仔细听像是在唱一首曲调古老的歌。猪八戒靠在沙僧肩膀上打着呼噜,沙僧一动不动的,让猪八戒靠了一个时辰也没挪窝。白龙马化作人形坐在枯槐树的另一侧树枝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清水,映着月光的杯面平静无波。
唐僧坐在石阶上,仰头看着月亮。怀里那根桃梗贴着胸口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冰不热,像一颗正在沉睡的种籽。他忽然想到白素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你掌心里那枚空圆环,说不定是留给你自己的。他抬起右手对着月光看了看,掌心干干净净的,那枚白色圆环已经淡到近乎看不见了,只有在他专注凝视的时候才会浮现出一线极薄的银边,像水面月影的最外层轮廓。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几乎消失的银边,然后把右手收了回来,拢进袖中。
天快亮的时候,镇子外面传来了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最后在镇口牌坊底下停住了。唐僧抬起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翻身下马——背着行囊,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夹袄,腰间挂着一个已经喝空了的酒葫芦,满身风尘。
白衣人站在牌坊底下拍了拍身上的土,抬脚走进镇子,走到枯槐树跟前时正好撞上唐僧的目光。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巧了。我刚从长安过来,听说你们在北边捣碎了一座碎片阵,特来看看热闹收完了没有。看样子收完了。他走到石阶跟前一屁股坐下,随手从猪八戒怀里摸出半个剩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长安那边你们暂时别回去。灵山来人了,在长安等着你们呢。
唐僧坐直了身子:
观音。她带了一封信来,如来亲笔写的。信上说北俱芦洲碎片矩阵崩掉的那一刻,灵山地脉抖了三抖。佛祖觉得这事儿比你取经那会儿闹的动静还大,想当面跟你谈谈后面的事。白衣人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走吧,别在这儿歇着了。观音那性子你是知道的,等久了会不高兴的。
唐僧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他把怀里那根桃梗又掖紧了一些,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打盹的孙悟空和睡在沙僧肩上的猪八戒,又看了一眼已经醒了、正睁着银色瞳孔望着他的汐。
走吧。他说,回去见观音。
他迈步朝镇口走去。身后的枯槐树下,一行人接二连三地站起来、背行囊、拍尘土、系腰带,迷糊的揉眼、清醒的活动筋骨、沉默的扛起行李。阳光从东面的海上升起来,把枯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走向牌坊的那一串背影上。
汐走在最后面,赤足踩过石阶边缘那几滴已经干透的面汤痕迹,脚步顿了顿,然后跨了过去,跟上了队伍。牌坊的影子横在她身上,像一道无声的门槛。她迈过去的时候,银色的瞳孔里映出正前方长安城的方向——在千里之外,被晨光和远山模糊成一片暖融融的、有烟火气的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