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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大院深处 炸同蒲线

炸同蒲线

1946年农历八月中,同蒲路南段的风里全是煤尘味。赵勇带着东村游击队三十多个人,半夜摸黑摸到了同蒲铁路的一处弯道边,这里紧挨着山坳,炸完就能直接往青纱帐里钻,是天生的伏击点。

阿贵作为支前群众,带着两个村里的老乡,把接应点设在了离铁道二里外的一处废弃土窑里。窑洞里提前烧好了热姜汤,大木桶里盛着熬得稠稠的小米粥,旁边的草铺上铺着厚干草,专门用来安置炸铁路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伤员。他赶来的马车上没装酒,全是提前准备好的柳木夹板、煮沸的凉盐水、晒得干爽的粗布绷带,还有二十多个刚蒸好的玉米面窝窝头,一小罐用酒坛封好的高度白酒压在草料堆最底下,只留着给受伤的战士清理伤口消毒用,半分不会往战斗前沿带。

后半夜的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铁道边的虫鸣都压着声。前沿的队员先摸掉了巡路的阎军岗哨,悄无声息把塞好炸药的布包挨个固定在枕木缝里,引线全部汇总到弯道边的土坎后面。阿贵蹲在土窑门口,手里攥着那块跟了他多年的旧怀表,眼睛死死盯着铁道方向的黑暗,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闷响,立刻让身边的老乡把灶里的火再烧旺些,把姜汤重新回锅热透。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一连串的闷响顺着风滚到土窑这边,震得窑顶的碎土簌簌往下掉。阿贵立刻拎着医药包往铁道方向迎,刚跑出去半里地,就看见两个队员架着个腿被碎石擦伤的年轻战士往这边走,后面跟着几个抬着崴脚爆破手的老乡。他没往炸得最凶的铁道跟前去,就在接应点的土路边上停住,先把受伤的战士扶进窑里,用温盐水把伤口冲洗干净,撒上攒了大半年的消炎药粉,再用粗布绷带一圈圈缠紧,最后把热姜汤递到他们手里。

等前沿的战斗彻底结束,天已经大亮。阿贵把熬好的小米粥和窝窝头挨个分给撤下来的队员,又把草料堆底下封好的酒罐拿出来,给每个冻得手发红的人都倒小半盅驱寒。他站在土窑门口往铁道方向望,能看见那段被炸得翻起来、拧成麻花的铁轨,远处的山头上,主力部队的号声顺着风飘过来,亮得很。

临走前,赵勇把从阎军运兵车上缴来的半袋白面往阿贵马车上搬,阿贵摆手没要,转身从马车上取下个空的粗陶酒坛,走到炸断的铁轨边,用随身带的小铁铲装了满满一坛带着火药味的新土,用蓝印花布把坛口扎紧。他要把这坛土带回大院酒铺,埋在酒坊后院的发酵池边上,往后每酿一坛新酒,都要记得这一天的风,是怎么吹过同蒲线的山坳。

阿贵赶着马车回范村的时候,日头已经斜过了山尖,车轱辘碾过村道上的碎石子,那只封得严严实实的粗陶酒坛安安稳稳靠在草料边,坛口蓝印花布上的卷草纹沾了点铁道边的煤黑,被风一吹,边角轻轻掀动。

进了德兴酒坊的后院,他没惊动前屋正忙着擦酒坛的伙计,绕到发酵池边那片早就留好的空地上,从墙根摸出那把用了十几年的小铁铲。地皮被前几日的秋雨浸得发暄,几铲子下去就挖出个半尺多深的小坑,土腥味混着旁边发酵池里飘出来的高粱香,一下裹住了他的袖口。

他蹲下身,小心解开坛口扎了两层的蓝印花布,没有直接往坑里倒土,先伸手进去,指尖碰了碰那带着点焦糊气、还留着昨夜余温的新土,指缝里沾了细碎的铁轨锈末。他慢慢把整坛土细细撒进坑里,每撒一层,就从旁边发酵池边抓一把混着酒曲的熟土轻轻盖上,直到把小坑填得平平整整,最后把剩在坛底的一点土,顺着坑边细细撒了一圈。

末了他没找石头压,回身从墙根下挪来一丛早就育好的山丹丹花苗,连带着根上的老土一起栽在埋土的地方,拍实了周围的浮土。风从酒坊的房檐下吹过来,发酵池里的高粱香漫上来,混着新土的气儿往鼻子里钻。阿贵把空粗陶酒坛倒扣在发酵池边的台沿上,坛口对着那丛刚栽好的花,就像给这个日子,在酒坊最沉的地方,稳稳当当安了个家。往后每一轮酒曲下池、每一次开坛出香,这底下埋着的同蒲线的风,都会顺着酒气慢慢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