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应。第六首最后一个和弦被压成闷音,手腕翻转,下一拍直接切入双倍速度。
第七首,朋克。
“你们拿纸给我判刑,我拿噪声拆掉法庭!”
“门锁一层一层关,我偏要唱到天明!”
琴弦被扫得贴上品丝。
金属碰撞发出粗暴杂音,正好压过那几声口哨。鼓手站在暗场里,双手握着鼓槌,腿侧跟拍越打越重。
没有伴奏指令。
他不敢加入。
整个乐队都在等。
林洋只能一个人往前走。
指腹裂开了。
左手食指最先渗出血,细红线被琴弦压散,顺着品格向下拖。每次滑弦,伤口便重新拉开。
第八首的和弦却软了下来。
城市流行。
“末班车越过大桥,你靠着玻璃睡着。”
“我没叫醒你,只把终点多坐一站就好。”
台下无人发笑。
苏玉站在侧台阴影里。
肩头的纱布藏在黑色外套下,右手却一直压着那处伤口。林洋唱到“多坐一站”时,她的手指收拢,衣料被压出五道深褶。
旁边工作人员把水递来。
她没有接。
水杯停了两秒,被霞姐拿走。
“你不喝,他也不会少流一滴血。”霞姐说。
苏玉仍盯着台上。
“我在算。”
“算什么?”
“下台以后,先骂几句。”
霞姐把杯盖拧开,塞进她手里。
“医学建议,别超过三句。他现在的血压听不完第四句。”
苏玉低头喝了一口。
再抬眼时,第九首已经开始。
电子舞曲的律动被他压进木吉他。掌根敲琴箱,指甲刮过低音弦,节奏一层叠一层,三千名观众的呼吸被牵到同一拍上。
“关掉屏幕,灯还在转。”
“拔掉网线,世界照样狂欢。”
蓝莓的品牌负责人站在台下,嘴唇动了一下。
旁边助理听见了。
“这句能做广告。”
“闭嘴。”
“版权先签?”
“我让你闭嘴。”
负责人抬手按住助理肩膀,却没把目光从舞台上移开。
这是今晚第三次有人在歌没唱完前谈报价。
第九首收束。
林洋的右手开始发抖。
拨片上的裂纹已经贯穿一半。鲜血从左手指节流到琴弦,再沿面板滴下,在旧木色上留下两点暗红。
疼痛冲到最高处。
墙上的红线、录音室的咖啡污迹、苏玉肩头渗开的血,全在视野里重叠。四音动机又一次敲响。
短。
短。
短。
长。
林洋咬紧后槽牙。
最后一首。
他抬眼看向三千人的观众席。
先前那片红色灯牌已经落下大半。无数张脸抬着,嘴唇微张,等他的下一次呼吸。
天芒总裁仍站在包厢里。
手机已经贴到耳边。
他在说什么。
玻璃隔绝了声音。
林洋把拨片夹进掌心。
最后一首不用它。
拇指拨动低音弦,食指与中指依次勾出和声。简单的分解和弦落下,前九首的锋利全被收进一段近乎平静的旋律。
第十首,抒情。
“若所有证词都比我早,若每扇门都写着迟到。”
“你别替我证明清白——”
林洋停了一拍。
苏玉的呼吸也停了。
“只要在灯灭以前,叫一次我的名字就好。”
没有嘘声。
没有口哨。
三千人的演播厅只剩急促呼吸,密密麻麻地落在黑暗中。
林洋右手扫下最后一枚和弦。
声音向上抬升。
左手小指压住十二品泛音,轻轻点弦。
清亮尾音悬在半空。
一秒。
两秒。
前排有人站起来。
不是离场。
他放下灯牌,开始鼓掌。
掌声只响了一下,身边的人也抬起手。第二排、第三排、侧区、楼座,零散拍击迅速连成一片。
整个演播厅被掀翻。
尖叫冲上棚顶,直播收音表瞬间爆红。乐队总监站在黑暗中,抬手按住键盘,胸口重重起伏。
苏玉仍没动。
她眼底布满红丝,手中的矿泉水瓶已经被压得变形。霞姐从她指间把瓶子抽走,免得瓶盖飞进导播区。
舞台中央,林洋松开和弦。
琴弦上的血黏住指腹。
他抬手的瞬间,最细的第一弦承受不住骤然变化的拉力。
铮!
琴弦崩断。
断弦从琴颈边缘弹起,擦过林洋侧脸,在灯下甩出一滴血。
金属尾端悬在半空,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