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落在他手机屏幕上,又移到他的脸。林洋很清楚,像她这样的人,未必听清了电话内容,但一定能从人的神情里读出异样。
“你看见了?”她问。
林洋沉默。
这比任何否认都像回答。
苏慧兰把茶杯放到阳台小桌上,杯底碰到玻璃,发出很轻的一声。
“别告诉玉儿。”
“为什么?”
“她刚回到光里。”苏慧兰看向客厅。隔着玻璃,苏玉正弯腰整理书架,长发垂在肩头,神情柔和,“我不想她刚走出来,又被这种事拖回去。”
林洋胸口发闷。
“复查已经约了。明早八点二十,协和。”
苏慧兰眉心一动。
她没想到林洋动作这么快。
“你倒是会自作主张。”
“您昨晚把我赶去客房的时候,也没征求我意见。”林洋说。
苏慧兰看了他一眼。
若在平时,她大概会训他贫嘴。可此刻,她竟没有开口。
风从阳台边缘吹过,带来楼下树叶轻响。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只茶杯和一份未说破的恐惧。
苏慧兰声音低了些:“县医院医生说得很含糊。我自己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很多家庭因为一句话先乱掉。林洋,我来京都,不只是因为报告。我想看看她这些年到底过得怎么样。”
“您看到了吗?”
“看到一点。”苏慧兰说,“她看你的眼神,不像被哄骗。她在你身边,会笑。”
林洋喉咙有点涩。
“但这不代表我认可你。”
“我知道。”
“你收入如何,名声如何,我都可以以后再看。可有一件事,我现在就要你回答。”苏慧兰转头,眼神仍旧锋利,“如果复查结果不好,你打算怎么办?”
林洋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治。”他说,“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方案。钱我来想办法,苏玉那边,等结果明确,我陪您一起说。”
“你想办法?”苏慧兰的语气里仍有怀疑,“你知道这可能要花多少钱?”
林洋笑了笑,笑意很轻:“比买包贵,我也认。”
苏慧兰怔住。
她听出了这句话接住了昨晚那个问题,也听出了他没有把它当笑话。
“别逞英雄。”她说。
“不是逞。”林洋看向屋里,“她叫您妈,我也得跟着学会把这个家往肩上放。以前我慢了,以后不能总慢。”
苏慧兰握住茶杯,杯壁的热意传到掌心。
她忽然想起早上保险柜里那一行字。
给未来的孩子,和我的玫瑰。
那不是一个只会吃软饭的人能写出的句子。至少,不该是。
客厅里,苏玉喊了一声:“妈,林洋,你们在阳台说什么悄悄话呀?”
林洋立刻换上平时那副懒散表情,推门进屋:“苏教授在考我家庭责任感,我勉强答了个及格。”
苏玉眯眼:“真的?”
苏慧兰端着茶走进来,语气淡淡:“不及格。”
林洋叹气:“那我申请补考。”
苏玉笑出声,过来挽住母亲的胳膊:“妈,你别总吓他。”
苏慧兰看着女儿依赖又放松的样子,眼神柔了很短一瞬,又很快收回。
“下午陪我去买点东西。”她说,“晚上我想吃粉条炖鸡。”
“好呀。”苏玉点头,“林洋做,他可会了。”
林洋立刻配合:“遵命。”
一家三口的对话像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上午。阳光照进客厅,落在茶几上的样书、蜂蜜罐和土布袋上。没人提那份报告,没人提明早八点二十的协和复查。
可从这一刻起,林洋知道,自己肩上多了一件不能掉的事。
午后,苏玉回卧室接电话。
苏慧兰站在客厅书架前,目光却越过半开的阳台门,看向林洋。
他正在阳台上把检查报告拍照发给郑医生,背影被日光切出一层浅边。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人,此刻安静得像一堵墙。
苏慧兰看了很久,手里的铅笔在便签纸上停住。
她忽然发现,自己也许从没真正认识过这个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