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的声音接着响起,带着商量和补充的意味:“妈,再放点炸好的花生米吧?脆脆的,拌在里面口感好。”
佩柏似乎想了想,然后笑了,声音里满是赞同:“对!放点花生米!提香又添彩。还是我闺女想得周到。”
紧接着,厨房里便响起一连串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声音: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流水声;荆芥叶子在清水中漂洗的窸窣声;菜刀落在厚实木制案板上,有节奏的、清脆利落的“笃笃”声,那是荆芥被切成均匀的段落;然后是碗筷轻轻碰撞的叮当声,调料瓶被拿起放下的细微声响……
斯凯就站在客厅与厨房连接的过道口,没有再往里走。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耳朵微微转动,专注地捕捉着厨房里传来的每一个声响。那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家最平凡也最动人的背景乐。他脸上的笑容没有褪去,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踏实的温暖。因为那三把他差点忘记、又拼命找回的荆芥,此刻正成为这温馨乐章中一个重要的音符,即将变成餐桌上家人喜爱的一道美味。
塔尔斯拎着剩下的牛肉和甘蔗,从他身边走过,准备把东西放进厨房的冰箱。路过斯凯时,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弟弟脸上那副“求表扬”又暗自得意的神情,又看了看他高高翘起的尾巴。塔尔斯什么也没多说,只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重,却带着明确的肯定和赞许,然后简单地说了一句:“买得好。”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斯凯心湖,漾开一圈圈满足的涟漪。他感觉自己的尾巴似乎不受控制地、又往上翘了翘,几乎要碰到天花板。他努力绷着脸,想显得淡定些,但眼底的笑意和嘴角的弧度却彻底出卖了他。
塔尔斯没再多停留,拎着东西进了厨房。斯凯还站在原地,尾巴在身后,以一种与厨房里切菜声隐隐合拍的、轻快而悠闲的节奏,一下,又一下,稳稳地晃动着。空气中,似乎已经开始隐隐飘散出荆芥洗净后那独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蒜泥的辛香、香油的醇厚,还有家的味道。
工作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只亮着一盏屏幕挂灯,幽蓝的光晕勾勒出阿诺德专注的侧影。他坐在那台线条凌厉的ROG电脑游戏前,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幅已经反复修改、几乎要刻进脑海的别墅效果图。卧室的床从靠墙移到了中央,又换回了靠窗;书桌尝试了三个不同朝向,最终落在了飘窗旁边。客户挑剔的意见一条条闪过,最后一条消息,安静地躺在聊天窗口的底部,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和一个句号:“就这样,定了。”
但阿诺德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他猛地向后靠进人体工学椅的椅背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叹息。紧绷了不知多少天的肩膀线条终于松懈下来,那条黑白相间的尾巴,也从刚才紧张时无意识的僵硬,恢复了缓慢而松弛的晃动节奏。他拿起放在鼠标旁边的手机,指尖还带着长时间操作留下的微凉,看了一眼时间——不知不觉,又熬到了这个点。
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却突然亮起,不是消息提示,而是一个更直接、更实在的通知。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一条来自支付宝的到账信息弹了出来。阿诺德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僵住了。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行字:
支付宝到账 100,000.00 元。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又把手机拿近了些,几乎要贴到鼻尖,盯着那串数字,一个零一个零地,在心里默数:个,十,百,千,万,十万……一、二、三……没错,是六个零。十万。整整十万块。
这不是第一笔收入,但无疑是单笔最大、也来得最是时候的一笔。前期反复沟通、熬夜改图、应对客户各种天马行空又反复无常的想法……所有的疲惫、焦躁、自我怀疑,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串实实在在的数字轻轻抚平,兑换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恍惚的踏实感。
他握着手机,指尖能感受到机身因为刚刚的震动而残留的微麻。他站起来,动作有点慢,像是怕惊扰了这份不真实的喜悦。他推开虚掩的工作室门,走进灯光更明亮的走廊。恰好,塔尔斯正从厨房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还冒着丝丝凉气的科迪牛奶,白色的奶液在玻璃杯里微微荡漾。
“怎么了?” 塔尔斯看到阿诺德站在走廊中间,表情有点奇怪,不由停下脚步问道。
阿诺德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举到他眼前。屏幕上,那条到账通知还亮着,十万的数字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清晰得有些刺眼。
塔尔斯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温暖而由衷的笑容在他脸上漾开。他抬起头,看向阿诺德,蓝眼睛里映着灯光,也映着朋友眼中那份混合了惊讶、释然和一点点不知所措的亮光。
“十万?” 塔尔斯确认般地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阿诺德用力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只挤出一个音节:“嗯。十万。”
塔尔斯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没再说什么祝贺或感慨的话,只是很自然地把手里那杯原本可能是给自己准备的、冰凉爽甜的科迪牛奶,递到了阿诺德面前。“那喝点。凉的,正好。庆祝一下。”
阿诺德看着那杯牛奶,又看看塔尔斯带着笑意的眼睛,心里那块因为巨大惊喜而有些漂浮不定的地方,忽然就落到了实处。他接过玻璃杯,杯壁冰凉,奶香清甜。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天然甜味的奶液滑过干涩的喉咙,流入胃里,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也仿佛将那份不真实的喜悦,变得具体而温润起来。
他把杯子从嘴边拿开,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奶渍。他看着塔尔斯,眼睛很亮,那是一种卸下重担、又对前路充满新动力的光。他舔了舔嘴唇,带着点试探,又带着压抑不住的、想要继续前进的兴奋,问道:“那……咱们再接再厉?再干一单?”
塔尔斯看着他眼里的光,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理解,也有兄长般的稳重。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不容商量:“不着急。钱到了,活也交完了。今天,就先歇歇。好好睡一觉,明天醒了,吃饱喝足,再说下一步。”
阿诺德被他的话说得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多了些被点醒后的赧然和放松。他点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好。听你的。先歇歇。”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端着空了一半的牛奶杯,一个两手空空,并肩站在午后安静而明亮的走廊里。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穿过空气中的微尘,形成一道道光柱,温柔地笼罩在他们身上,将他们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阿诺德那条黑白配的尾巴,和塔尔斯两条橘黄色的尾巴,在阳光里,以相似的、悠闲而满足的节奏,轻轻地、同步地晃动着。没有欢呼,没有夸张的庆祝,只有一杯冰牛奶,一句“歇歇”,和一份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关于努力得到回报的平静喜悦。新的征程或许明天才开始,但此刻的喘息与收获,同样值得被这安静的阳光好好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