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顾砚舟就出了庄。霜气贴在脸上像一层薄冰，城南街市还没醒，只有几盏檐下风灯把青石板照出一截一截的湿亮。走出两条巷子，身后那点脚步跟得不紧，却始终没断。他拐进窄巷，正碰上一辆送水的板车横在当中，推车汉子骂骂咧咧侧了身子，他贴着车帮一让，再出来时，那道影子已落在巷口外头。
这条尾巴从出庄就拴上了，他不意外。前两日自己在城西与人对过一次面，对面手快，盯着他出入的宅门是常理。甩开便够了，还不到拔刺的时候。
同和号在后街拐角，招牌漆掉大半，只剩一个“同”字辨得出。铺门紧闭，门板木纹被雨水泡得发黑发胀。他绕到后巷，先站住看了两眼。巷子窄，墙根生着青苔，湿气从脚底下往上渗。铺子后门半掩，门框上却有一道痕，新划的，指甲深浅，被人用袖子蹭过一半，蹭的方向朝里。顾砚舟眯眼看了片刻，心里咯噔一沉。
这痕他认得。和城西义庄后墙根那两道刮痕一个路数，也是近日留的，也是被人试图抹掉一半。他没急着推门，退半步到巷口水缸边站定，像等人，实则看四周。巷里静，墙头落着一只麻雀，叫了一声飞走。
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五六十岁的男人探出半张脸，眼窝深，颧骨高，手里攥一把刮色刀，刀口沾着半干的黑泥。“谁？”声音也干，像久不沾水。
“同和印局的裴师傅？”
“我姓裴。你是谁家的？”
顾砚舟没报庄名，只把来意压成一句：“三十年前老庄主订的那批印色，第三支存样，还在不在您手上。”
男人听见“老庄主”三个字，脸色动了一下，手在门框上按了按，又拿刀背在门板上敲了一记。他没说在，也没说不在，只把门缝拉大些，让开半个身位，声音往下压：“进来说。”
铺子里暗，一股陈年松烟混桐油的味儿。墙上挂着一排色碟，从朱红到赭褐深浅不一。裴老栓反手闩上门，走到案台边没先说话，先把顾砚舟从头看到脚，看得极慢，像验一件器物的成色。
“你是那个少庄主。”
顾砚舟点头。
“三十年的东西，你还来问。”裴老栓搁下刮色刀，指头在案边蹭了一下，忽然顿住，“前些日子，也有人来问过。”
这一句是顾砚舟等的。他没接，等对方往下说。裴老栓却把嘴闭上了，眼皮耷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更压：“说是来补印色，要买我手里的老样。没给钱，看了我三十年前那本老方子簿子，临走丢一句，说这些日子再来。”
“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脸。深色衣裳，走路脚底下没声。”说到这儿，他那攥着刀柄的手指头一哆嗦，“我没卖。铺子是我爹传下来的，样是我师傅封的蜡，动不得。”
顾砚舟看着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干了一辈子活的手。他缓声道：“老样还在？”
裴老栓没应声，转身往里屋走，步子慢。片刻后他捧出一个小小的锡盒，盒盖一层旧灰，指头印子是新蹭的。他把盒放上案，没有立刻打开，手掌按在盖子上，像按着一件烫手的旧账。
“第三支样，蜡封没启过。”他声音里那点抖压不太住，“你要看，我给看。你要拿走……”
“我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