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七是我值夜。」
「值夜的人多。」顾砚舟站起来,走近两步,没再近,「前日我从这儿过,气窗那扇纸还干净。昨夜有人进账房,沾了红。你昨儿值夜。今儿簿底那根丝挪了位。这两样凑一处,够了。」
老周不说话。
曹账房拨珠的手停住。
「是。」老周抬起头,「灯是我点的。」
「卫七那班的批字,也是你落的。」
「是。」
「就这两样。」顾砚舟盯着他。
「就这两样。」老周把腰直了直,「我年长,值房里的事我管。批字图省事,点灯图看清路。二公子问的这两样,我都认。」
「还有没有别的。」
老周摇头。
院子里静下来。老周心里有他的算盘。批字这一样,值房记班的人本来就常干,推不掉。点灯这一样,怕黑的油头能立得住。两人认了,顾砚舟手里的东西就止在这儿。再往上是空口,顾砚舟没凭据。他在值房熬了二十年,知道什么能认,什么不能认。他赌顾砚舟手里没有更实的。
曹账房低着头。他耳朵竖着。顾砚舟问老周两回,问的都是点灯、批字,没往深处问。这两样都能圆,谁也拿不住。
顾砚舟收了口。他把纸丝收回袖里,转过身,看着曹账房。
「曹先生。」
算盘停了。
「前世那两页,你说还有一半。」
曹账房站起来,袖子还挽在肘上。他走到帐柜前,拉开底格抽屉,从最里头摸出一张折了又折的黄纸。纸角发黄,折痕磨毛。
「前两页的东西,我手里就剩这么多了。」他把纸放到算盘上,「上头记的是进出,哪年哪月往哪儿去,一笔一笔都写着。」
顾砚舟没立刻去拿。他看着那张纸,又看曹账房。
「你把这一半交我,就把你自个儿也交给我了。」
曹账房喉头动了动。顾砚舟这句话,他听出了两层。一层是顾砚舟在给他机会。另一层是顾砚舟在试他,看他敢不敢交。该交。
「先生路上仔细。」顾砚舟说,「这纸不用急着交我手上。你自个儿收着,到该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曹账房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顾砚舟不收。他把纸拿起来,捏在手里。这个位置,是先拿住顾砚舟,还是让顾砚舟先拿住自己,得选一回。他选了,把纸重新折好,揣回袖里。
「先生记着就行。」
顾砚舟往院门口走。走到门洞,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还站着,背驼。日头把他的影子挪到墙根上。
「老周。」顾砚舟在门洞里喊。
老周抬起头。
「下月初七,我还在庄里。」
老周没应声。
顾砚舟出了账房院,往东走。午后风从墙头过来,卷着一点晒干的草味。他袖里那根旧页丝捏得发热。
老周认的两样,批字与点灯,都能圆,都能摘。可逢七点灯这件事,庄里没几个人知道。老周自个儿认了逢七,等于把一条线摆到了地上。
这条线通到哪儿,老周不说。
顾砚舟在东墙根停下。墙外是往庄外去的路。前几日卫七就是从这儿出庄的,往北过一个斜角。老周逢七点的灯,也是往这个方向递的信。
两条线,指的是同一个方向。下月初七,就是这条线的头。
他蹲下看那道短横。短横还在。边上多了两个浅浅的脚印,印底朝北,是一个往庄外走的人踩的。顾砚舟没动那短横。
账房那排气窗,在日头底下,颜色都晒得发白。
只有最东边那一扇,边角上那点红,还压着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