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印，盖过祠堂簿册，盖过井里文书，如今又在这张旧契的落款上。这印在庄里不止一处使。没人会撞巧盖错三回。
他捏着纸边，把这张契看仔细。契是早年一笔田产往来，数目不多，落款处的名字被墨涂过，涂得潦草。经手栏也是涂的。
涂痕发黑，压在上头。顾砚舟没抖纸，就着窗光看那道涂痕的厚薄。经手栏底下那道笔锋还在，收尾往里勾，横短竖长。他心里那本旁注翻了页：祠堂簿册页旁的旁注，也是横短竖长，收尾往里勾。
两个字迹，一个人。
他不动声色，把契前后都翻过。这本簿子里同印的契只这一张，别的是无印散契。他记住这张的年份与位置，指腹在纸角按了一下，没留痕。
“谭先生，旧档里名册有吗。”他抬头，语气平常，“借据上经手的人，总得对得上名。”
谭先生来添了茶。“名册有一本，当差、帮工、佃户，都记着。”
他抽来册子。顾砚舟接过，一页页看。庄内当差姓周的一个没有；佃户里有姓周的，是外村籍，对不上；巡夜、杂务，百家姓翻遍，没这个周。
他合上册子。“这旧契上的经手，早年的，你还记得几个？”
谭先生捧着茶壶，添了半碗水。“账上经手栏涂的多了。”他答得平，“早年庄里规矩乱，办完事随手一划，怕担干系。顾爷要挨个认，认不出来。”
滴水不漏。
顾砚舟没再问。他把旧契簿重新翻到那张，从袖里抽出糙纸一角，把年份、页位、经手栏被涂的位置，一笔一笔抄下。字小，他一笔一笔写，没抬头。原件自始至终没离簿子，抄完他把簿子合上，推还给谭先生。
谭先生接了，随手搁在架上，位置跟他先前取的那本紧挨着。
顾砚舟起身要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半拍。
方才合簿子前，那张契的涂痕底下，透出一点隐约字痕。窗光偏，那痕淡得像没有。他没看清。
他想问一句经手栏的旧字认不认得。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问这一句，等于告诉谭先生，这张契他看进去了。
谭先生正低头拨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响。
顾砚舟出了账房，走到院里，日头刚过檐角。他把抄好的糙纸叠成小方块，塞回夹层，跟那半张旧纸隔着一层布。夹层里多了一份他自己的摘抄。
印在庄里盖过至少三处了。祠堂簿册、井里文书、账房旧契。这方印是谁执的，经手栏为什么被涂，落款缺的那个名字是谁，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他抬头看了眼账房那两扇窗。窗纸上有个影子，谭先生还站着，没坐回去。
顾砚舟收回目光。窗纸后面那道影子，这一刻他拿不准，是不放心他，还是不放心那本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