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崇取出王印。
“可惜,却不得不如此。”
姚晋低声重复了一遍“不得不如此”,便不再开口。
蜡落在文书上,王印压了下去。这份带着君王名字的送尸令,很快交到了卫兵手里。
***
姚晋进宴堂时,满堂人都穿着白衣。姚娟已让众人落座,酒也斟了,乐也奏了,只等弟弟来才开席。
如今朱衣君王扶着韩崇走过来,众人忙起身,椅凳碰得乱响。他径直到了上首,接过姐姐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你既来迟,还喝醉了。上哪儿去了?”姚娟低声问。
“地狱里。”
他不再答话,挥手叫众人坐下,让乐工继续。
韩崇回到自己的位子,才坐定,便见君王又喝了一杯。姚娟想再问,姚晋已偏过脸,等近侍斟满,又一口喝完。
第一道菜尚未上桌,他忽然站起来。
“你们为什么嬉笑?”
堂中说话声停了,弦上最后两个音还响着。
“你!”姚晋指向那位曾陪他对剑的皇家教习。“今晚你高兴什么?”
教习忙离席行礼。
“陛下,是奉您的命令。”
“我的命令?”
姚晋看着手里的杯,像从未听过这件事。
“你不知道死了一个人吗!”
酒杯直飞过去,擦过一名小童低下的头。教习往后躲,君王却已一扫桌面,银壶和盘子尽数跌下。
“滚出去!都滚!”
他抓起另一只壶砸碎,退步时又带倒了自己的椅子,踉跄着出了宴堂。
姚娟咬着牙,命管事散席,随后追去。门外守卫指了地方,她在那间屋外劝了许久,姚晋始终不肯开门。
她到底也恼了,回去看众人散尽,才回寝处。
姚晋伏在地毯上睡了几刻,半夜醒来,身旁还有倾倒的酒杯。他又添了一杯,开门往外走。
廊下没什么人,远处仍听得见侍从清理宴堂的声响。他走到自己寝处的楼梯中途,才想起自己为什么喝酒,手便抖得几乎端不稳杯子。
他掉头,下楼,又去另一道楼梯。
姐姐会知道该怎么办。小时候,他夜里害怕,也是姐姐把他抱住,陪他等到天明。
姚娟被他叩门惊醒,遣人开门,随后又命侍女给弟弟斟酒。姚晋喝完一杯,还抓着侍女的袖子,要她再倒。
人终于退下,姚娟走到他面前,按住杯子。
“一晚上还没喝够?”
“喝多少也洗不掉。他死了,我杀了他。”
“谁?”
“裴成。”
杯子从姚晋手里滑下,被姐姐接住。他捂着脸,终于又哭出来。
“他背叛我,我必须杀他。可我把他杀了,姐姐,我爱他。”
姚娟想起那个总是板着脸、肯为别人的事坚持的臣子。他们姐弟始终没找出他肯出卖自己的价码,如今人却没了。
她喝掉弟弟杯里的余酒,丢下杯,抱住他。
“你是君王,该做的事便得做。可你也可以为朋友伤心。”
姚晋跪下,抱着她哭了很久。姚娟没有再责怪他,手一直放在弟弟头上。
那一夜,两人也越过了姐弟间的亲伦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