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庸跨进门,湿靴在毯上踩出一片水印。屋里烧着火,山路上冻僵的手指到了暖处,反倒一阵阵疼起来。
“安远侯到了。”
带路的近侍叫高胜,二十多岁,瘦长身材,紫蓝衣襟上绣着白圈黑鹿,颈下挂一条扁环金链。他通报过,侧身退开,郑庸便看见了窗前的姚嵩。
姚嵩正把最后一卷文书装进皮筒。他穿着赭红锦袍,领口、袖边都有金绣,腰间只佩一柄嵌宝短匕。金冠放在案上,他也不去取。
“进来。山路难走,委屈侯爷了。”
郑庸上前欠身。
最后这段山路,比在营里望见的还险。水横过石道,马几次不肯落蹄,邓显和亲骑紧跟在他身后,进城后才被邺人领到别处等候。
临朔立在高崖上,东西各有山口。每逢融雪,东路总比西路早通几周。六月初,城中已经断粮,邺军却能从东面运粮上山,临朔就这样落进了姚嵩手里。郑庸在西面山下守着,只能等水退。
“高胜,拿件厚衣服来。”
高胜接过郑庸臂间的铁盔,从侧室取出一领绿绒氅,披在他的湿袍外。毛衬贴上颈侧,郑庸伸手拢住衣襟,眼睛始终看着姚嵩。
高胜退出去,姚嵩指了指近火的椅子。
“坐吧。这里只有你我,用不着拘礼。”
郑庸仍站着。
“有句话须先说清。北境三路军,我的资望最浅。今日谈成什么,我也不能替程公爷、顾大人应承,更不能替朝廷作主。”
“我没让你替他们作主。”
姚嵩提起火边的小壶,倒了两杯茶。热气里带着一股清香。
“山里采的花叶,煮茶很不错。你先暖暖身子。”
郑庸走到案前,拿起杯子看了看。姚嵩已喝了一口,见他不动,便问:“不合口味?”
“还没尝,哪里知道。不过今日这茶,我还是不喝了。”郑庸道,“宁国公他们倒肯赏脸,喝了我备的酒。可在他们喝之前,我就说了,杯里放了什么。”
姚嵩的杯子停在手中,笑容淡了些。
“你放了什么?”
“安睡的药。”
郑庸放下茶杯,这才坐下来。
“谁会术法,我看不出来。人留在营里,我却进了城,万一有人趁我不在做点手脚,回去也未必查得出。让他们睡一觉,也好少些麻烦。”
“这么说,我的妹夫正在你帐里睡觉?”
“他、魏达,还有五名护卫,都在我的帐里。药先试过,军医也守着。我平安回去,自会把他们好好送回来。”
姚嵩看了他片刻,忽然笑起来。
“我还以为,把这几个人送下山,已够你放心的了。”他搁下杯子,“你的茶里没有药,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郑庸的手套还是湿的。他用指尖沿杯口抹过,将杯子往外推了推。
“邺王拿两位贵人换我上山,想来有比喝茶更要紧的事。”
“有。你走得辛苦,我原想让你先歇一歇。”
“山下还有两千人等我。”
姚嵩抬起眼。郑庸也看着他,话说完了,目光却没让开。
炉中木头烧裂,几粒火星迸了出来。
“好。”姚嵩道,“我的话,你先听听。若是没什么可谈,仍回你的营去,无非大家多费些工夫。我想结交你,不会强留。”
他抬手朝窗外一指。
“就从临朔说起。我这座新城,侯爷看着如何?”
“城是陛下的。邺王的兵在里头,还不能算作邺国的城。”
姚嵩唇边的笑意收了。
郑庸接着道:“你要下山,我的兵拦不了多久,这我知道。不过他们跟了我多年,不会白死。邺军想过去,总要留下些人。”
“你当我拿那两千人没办法?”
声音冷下来,郑庸背上也绷紧了,隔案望着他。
姚嵩坐着没动,只把手伸向案上的金冠,指尖擦过一颗黄宝石。再开口时,又是先前商量的口气。
“请你来,是要与你一道用兵。真要打你,何必等你上山?”
“一道用兵?”
“我向南,取靖州,取淮王的封地,再收梁国其余地方。北边交给你。朔原、河曲,你想不想要?”
郑庸没作声。
北方最富庶的两片地方,随便拿出一处,都不是他的安远封地能比的。
“好大的手笔。”他缓缓道,“让我回头去打同袍,还肯给我这么多地。我有哪一点,值得邺王如此看重?”
“北边要有人替我守。你会带兵,识时务,这些年的作为,我看过,愿意用你。”
姚嵩看着他,又道:“到时,你也不再只是侯爵。我可以封你为公,还有别的好处。”
“什么好处?”
问得太快了。郑庸自己也觉察到了。
姚嵩仿佛就等着这句话,笑道:“总算有一件,你肯多听听。”
郑庸往椅背靠去。
“说得再好,终究是叫我背主。能弃了旧主投你的人,你用着就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