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没再理他,转向杜勉等人:“劳烦四位,陪他们出去。至迟子夜,大祭酒和随从都须离开道宫。也知会守卫一声,看着些,别让他们拖延。”
“交给我。”魏宗已经迈步。
邵大祭酒回到案边收起教令,带着何大祭酒出门。签过名的人纷纷离席,袍袖带乱了案角的纸,也没人再去收拾。杜勉、魏宗跟出去,宋恺和卢显随在后面。
脚步声渐渐远了。空下来的椅子留在案边,屋里一下宽了许多。
*
严佑先看到了许恭。
年轻道士坐回原处,低着头,手里绞着袍角。何大祭酒离开时他便没动,这会儿更像是连头也不敢抬。
严佑绕过空椅走近,叫了声:“许恭。”
许恭猛地抬脸,又垂了下去。严佑握住他的上臂,把人扶起来。
“留着听我们说话,好回去报给何大祭酒?”
“不是!”
许恭叫得太急,脸都红了。他看看走来的陈衡,嘴唇动了几下,才道:“我不是替他探听。我……想留下。”
陈衡在案边停住。
“替何大祭酒掌文书,有好几年了吧?怎么今日忽然改了主意?”
“不是今日才改的。”许恭咽了口唾沫,“前些天在永安,我见到他们拟给靖州的教令,带原稿去见过陛下。当时顾澄也在。”
严佑松开他的胳膊。许恭站直,声音也稳了些。
“陛下问我,回去会不会有危险。愿意留下也行,跟顾澄走也行。我想回去继续当差,兴许还能探得些消息,便又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邵大祭酒坐过的椅子。
“可今日听他们这样说,我实在不能再跟着走了。”
陈衡看他片刻,转向严佑:“你说呢?”
严佑点头:“留下吧。”
陈衡伸出手。许恭一怔,忙上前行礼,腰还没弯下去便被扶住。
“这些礼就免了。何、邵二位平日怎样办事,你比我们清楚。肯来帮忙,正好。”
许恭眼中的慌乱渐渐退去。
“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只管吩咐。”
“去找何斌,他替我掌文书。请他备好纸墨,一刻钟后来这里。有几封急信要写。”
“是。”
许恭答应得很快。他把方才记议的几页纸拢到一起,放整齐,才转身出门。跨过门槛时,脚下已稳了许多。
门合上,陈衡才坐进椅子,抬手揉着额头。严佑靠在旁边的案沿,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回,真分开了。”
“外头还等着个邺王。”陈衡道,“倒会挑时候。”
严佑低头笑了笑,笑里没什么欢喜。
“连陛下的血统都拿出来说了。陆绍、顾澄抓不到,迟早得去逼陛下。”
陈衡放下手:“陛下做过些什么,大家有目共睹。真要凭血统断善恶,今日这屋里的人,又比他干净多少?”
严佑一时没接话。陈衡侧过脸,忽然道:“倒一直没听你说过,你自己究竟怎样看灵裔?”
“有善人,也有恶人。”严佑道,“若问陛下、陆绍和顾澄,我不觉得他们是恶人。”
陈衡看着他,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
“问过你那么多回,难得今日肯说句明白话。有时候还真让人疑心,你自己也是灵裔。”
严佑笑出声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坐了一整天,还有精神想这些。”
他离开案沿,将挡路的椅子推回去。
“先写信。别让陛下只听见邵大祭酒那边的消息。”
陈衡扶案起身,把面前散乱的纸挪开,腾出地方来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