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七号早上,他坐上了回县城的长途车。
队里放假十二天,十九号归队。
行李就一个包,包里有给妈买的一件羽绒背心,给爸买的两瓶酒,给弟弟买的一个篮球。
球是在济南的体育用品店挑的,客人可以自己挑,他挑了半天,挑了最结实的那种,不是最贵的。
车出城的时候,天是灰的,雪化了一半,田里的雪比城里厚。
车上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上回他在家过这个年,还是去年。
那会儿他连一队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窗外的村子一个一个过去。
他靠着窗户坐,脑子里还是那张纸上的两个字:江苏。
到县城是下午。
弟弟在车站门口等着,一冬没见,个子窜了一截,脸冻得通红,见了他先去看包。
“这是啥。”
“你的。”
弟弟把包装拆开,看见是球,抱在怀里就不撒手了。
走回家的路上,他一只手抱着球,一只手牵着他哥的袖子,像怕人跑了。
村口小卖部的灯亮着,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
有人认出了他,冲这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应了,脚下没停。
家门口,妈从屋里迎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她把他从上看到下,看了一遍,说了一句。
“瘦了。”
“没瘦。”
“进屋。”妈说,“上秤。”
墙根底下那台老秤还在。
他站上去,妈凑过去看针。
针停住,妈愣了一下。
“咋还沉了。”
“练的。”
“练的能长出二斤肉来?”
“那是肌肉。”他说。
“我不懂什么肉。”妈说,“反正不是瘦的就行。”
“肌肉也是肉。”弟弟在旁边说。
“吃你的排骨。”妈说。
锅里的排骨是他到之前就炖上的。
桌上还切了一盘香肠,一盘腊肉,码得整整齐齐。
爸坐在桌边,给他倒上酒,问他年后的安排。
“十九号回队。”他说,“二十几号有比赛。”
“去哪儿。”
“南京。”
爸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弟弟啃着排骨,啃得满手油,还要问。
“哥,季后赛是不是很难打。”
“难。”
“那你还打。”
“难也得打。”
弟弟想了想,说:“那你别输。”
在家那几天,弟弟拉着他去看镇上新建的球场。
水泥地,两个篮筐,线是拿白灰画的。
“新修的。”弟弟说,“我天天来。”
“练了吗。”
“练了。”弟弟说,“我同桌说你抛投像电视里那个人。”
“哪个。”
弟弟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下午他去了老街。
老街的球场还在,篮筐的铁圈锈得更厉害,篮网早没了。
七八个半大的孩子在打球,看见他,球都不打了,围过来,谁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王叔从旁边的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
这几年他没大变,就是头发白了些。
“回来了。”
“回来了。”
有个孩子把球递过来,说,哥,你打一个。
汪德发把球接过来,站在三分线外随手投了一个。
球砸在框上,弹出去老远。
孩子们哄地笑起来。
王叔也笑。
他把球捡回来,重新站好,这一回投进了。
孩子们鼓掌,掌鼓得比进球还热闹。
王叔把红薯掰了一半给他。
两个人坐在场边,看孩子们接着打。
看了一会儿,王叔开口。
“你刚才看见没有,那个跑得最快的,不会停。”
“看见了。”
“打球打到最后,值钱的是会停的人。”王叔说,“你现在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这半年没白待。”
有个孩子凑过来问,叔,你跟二十三号什么关系。
王叔说,我教过他一招。
孩子问,什么招。
“卡位。”王叔说,“就一招,他记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