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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连根走

洪水退下去第六天,白砂坳北面的河床终于露了出来。

水还在新冲出的沟里流,岸坡少了一大块,几棵倒伏的树横在泥上,根须晒得发白。旧桥那儿只剩两截支座,温砾站在断口边看了一会儿,转身时没说话。

林川从高地下来,右中足踩在硬石上,仍有点不习惯。新长出的甲片颜色浅,承力骨架已接好,若是短距离奔跑倒没问题,连续冲刺还得再养几天。

罗超绕到他右边,盯着那条腿:“你这东西比我换甲还快。哪天教教我?”

“先把你自己的甲养好。”

“我哪儿没养好?”

“昨天谁转弯撞了车架?”赵海从水槽里冒出来。

“那地方本来就窄!”罗超扭头,险些又碰到车边,赶紧把肩甲收回去。

林川没有掺和。他正把洪水期间的记录逐条翻出来。丢掉的储物架里装了不少备用材料,眼下想起来确实肉疼;不过临时撤离时,车上的水没有翻,保湿区没漏,小一探路、运输单位搬运伤者,小三始终守着水质。那几天他顾不上事事盯住,三只低阶单位也各自按规则干完了活。

“这几张留下。”他把损耗记录传给赵海,“尤其是停靠和满载那两段。”

“我都记了。”赵海敲了敲账本,“上回丢的储能囊也记着呢,别想装没发生过。”

午后,陈牧回来了。

林川先闻到一股新鲜水草味,转头便看见南坡雨雾里爬来一道浅绿身影。陈牧背上的光能组织亮了许多,后面拖着一只裹紧的植物囊,身上倒没见伤。

赵海第一个喊:“你不是说两天?”

“山上又下雨,路没法走。”陈牧放下植物囊,“四天而已。”

“还‘而已’?吃的够不够?你没碰上裂齿兽吧?”

“够,没碰上。”

罗超在一旁憋笑:“你再问两句,他该以为自己回家挨训了。”

赵海朝他甩了一点水:“你闭嘴。昨天叫你擦轮轴你还没擦!”

陈牧笑着把叶囊展开。里面有几束细叶、两片颜色发暗的薄膜,还有几团附在石屑上的浅绿群落。林川低头检查,发现这些植物生在长期背阴的渗水缝中,光照弱时生长得慢,消耗也压得很低。

“能移到车上吗?”林川问。

“先养在独立槽里。它们耐阴,不代表能替整车供能。”陈牧挑出一小片样本,“这个还怕水温猛变,别又往赵海池里塞。”

“听见没有?”赵海立即看向林川,“样本先隔离!”

“我什么时候往你池里乱塞过?”

“你要我按年份数?”

陈牧收起笑意,沿坡望了一眼被冲垮的旧河床。那边还有几名白砂坳居民在捡泥里没坏透的器具,拖到高处晾晒。

“我在南边收到消息时,洪水已经下来了。”他说,“回来那条路又断了一截,绕得够呛。”

林川抬了抬新生的右中足:“人没事就好。这里也快忙完了。”

陈牧没多问伤是怎么来的,先把植物囊挪进背风处,帮赵海把一格被泥弄脏的器具洗了。赵海起初还想继续念叨他晚回两天,见他一边干活一边拿自己打趣,最后只叮嘱:“下回路线改了,报个信,省得我天天替你留口粮。”

接下来三天,两辆车都留在高地。温砾带着本地玩家修路,顺便帮忙裁了几块轻薄隔板;林川拆开水槽后端,把原先挤在一起的处理囊重新排开。

外界补来的水先沉沙,再经过可更换的过滤层。顾岩远程帮忙校验菌膜密度,处理区和赵海住的水格之间隔着单独的阀口,确认水质才缓慢补入。旧废物里能分解的部分进入小小的试验囊,剩下的照旧装袋,谁也不敢让它们在车上乱长。

有一回罗超把采来的潮泥递过来:“这里头不是也有东西能吃吗?”

“先放下。”赵海一看那团黑泥就急了,“白巢那次还没把你吓够?”

“我又没说往水里倒!”

林川将泥样封进单独容器,最终只留下少量经过确认的植物残屑。白巢那场灰根失控,他记得很清楚;这次连试验囊都做了可整体拆卸的外套,出了问题直接卸下,不影响主水槽。

试验囊刚接上的那晚,出水口便积了一层细泡。赵海发现得早,立刻把阀门关住,林川拆下来一看,是筛网太细,残屑在入口堆住了。温砾借来一只普通刮片,花了半个晚上才弄干净。罗超抱怨小小一包东西比修轮子还费事,陈牧让他明天别往里面倒任何吃剩的东西,罗超只好把准备扔进去的碎叶又捡回来。

供能也重新排过。晴天储一点,夜里把无关紧要的照明和快速循环关掉;阴雨时优先保温、通气与必要的水流。赵海盯着新的操作表,最满意的是每一格都写明了什么时候必须补水,不能再靠闻到酸味才半夜爬起来敲车。

第四天,他们开始整车运行测试。赵海坚持自己住进去,另外两位试住者由白砂坳自愿参加,车里多备一份独立救急水囊。石桑听说他们要沿高路跑,派了两名本地巡路者送到安全路段才返回。

第一天有太阳,车轮带动水流,傍晚的储备比出发时略高。第二天云压得很低,光能区几乎没赚到多少,林川按照预设收掉一部分辅助活动,夜间温度和溶氧仍在范围内。赵海半夜醒过一次,摸到石头边的记录灯还亮着,盯了几息,终于又睡了。

第三天走到干燥的石脊,附近没有可靠的清水。赵海想把最后一处小水坑也记进补给点,陈牧尝过样本,摇头:“底下盐太高。今天用储水。”

“用完又得买。”赵海嘀咕,却还是亲手扣紧了外部进水口。

到第四天上午,车轮停在一片低草坡。四十八个时段的记录排开,底层水质始终没越过警戒线,三只外置单位没有出现协作堵塞;有机废物只处理掉一部分,储水和能量也都实实在在少了。

【连续运行:稳定。】

【基础水环境:达标。】

【局部资源循环:有效。】

【长期独立供养:不足。】

赵海把最后那行来回看了两次:“怎么还不足?”

“没水没食物的时候,谁也不能一直耗下去。”陈牧说,“你要是嫌它写得难听,我替你改成‘记得补货’。”

“那还不如原来这个。”

顾岩远程确认了菌膜区没有异常增殖,温砾也检查过轮架。白砂坳最后一批准备转往西侧聚居点的湿栖居民已经装好东西,两辆车便重新沿高地上路。

这一次,赵海没把整夜的记录挂在眼前。他让小三守住固定警戒,小一到前方探路,运输单位帮忙搬运车尾的水囊;自己靠着老石头,偶尔看看窗外。溪水从草根间流过,几只浅色小虫顺着叶片往高处爬,后车的温砾正提醒罗超前面有个弯。

林川收到系统的新评估时,正替罗超把一根快滑下来的牵引索重新扣稳。

【外置协作单位:3。】

【移动栖地支持结构:初步成熟。】

【环境交换:局部闭环。】

【评价:移动生态雏形。】

【尚不能作为独立生态生命运行。】

林川看了一遍,便关掉了界面。罗超还在埋怨新扣环太紧,赵海已经隔着水槽教他怎么松,谁也没注意那几行字。

傍晚停在草坡上,云隙里漏出大片金色夕阳。赵海把观察膜掀开一点,晒暖的草香顺着风飘进来。他摸摸自己的石头,又望向远处陌生的山脊。

“林川,我现在好像不怎么惦记回七码了。”

“店你不要了?”

“要啊。”赵海答得飞快,“房租还在交呢。就是睡在这儿,也有水,有石头,还有你们。”

罗超恰好从车头经过:“我今天拖了三十多公里,怎么没人夸一句?”

“明天四十。”赵海说。

“你下来自己跑!”

两人正吵,公共系统突然响了一声。山坡上的温砾也停住了,抬头查看那条发给所有玩家的公告。

【群落演化场,十八日后开放。】

【3层及以上,或符合特殊复合生命条件者可申请。】

【评价方向:多生命协作、生态稳定性、复杂环境适应。】

紧接着叶璃的消息到了。

【看见了吗?沈栖已经在查报名条件。】

鸦商也毫不落后。

【内部情报,新老客户均有优惠。】

赵海一看发件人,直接把账本盖上:“不买。”

“我还没说买。”林川道。

“你刚才看它那一下,就是想买。”

罗超在旁边笑:“那我出钱不行吗?”

赵海瞪着他:“你哪来的钱?”

“打怪挣啊。”

赵海静了片刻,转头望向林川:“你研究了这么多天,能不能先给他装个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