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里的光影不是凭空浮起，而是混着山道上的花香、淡淡的腐土气息一起漫进识海。
云雾像一层薄纱蒙在视野前，连风声都变得遥远失真，林夕和青瑶像是站在旁观者的位置，脚边依旧是那片落满花影的山道，眼前却铺开了久远的旧事。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日光长久斜斜铺洒在林木之间。 树影固定在地面，不挪位置。 一队玄甲士兵卸下一部分甲胄，靠在盘曲的古松之下休息。 盔甲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刀刃上还沾着秘境里不知名草木的碎屑。一名年轻士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木牌，那是家里给他刻的平安符，他望着连绵不绝的云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怅然。 “将军，这个地方美是美，云绕青山，花开不断，可我想我的家人了。我们要怎么出去？” 玄衣将军立在队伍最前方，玄色衣料被林间的风微微掀动，他抬眼望向云雾翻涌的深处，眼底藏着沉沉的焦灼。他腰间佩剑稳稳垂落，手一直搭在剑柄上。 “我们跟着主上踏入此地，至今已经三个月。主上到现在依旧下落不明，找不到主上之前，我们不能离开。” 旁边另一名士兵低头看着手里几乎原封不动的干粮，干粮早就发干发硬，他捏了捏，又放回布袋，脸上满是疑惑：“将军，您不觉得奇怪吗？自打进到这片秘境，我们越来越不容易觉得饿。现在哪怕吃得极少，腹中也没有饥意，仿佛肉身的饥渴，在这里慢慢被消解掉了。” 又一名士兵转头看向四周的同伴，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的脸：“大家可有找到离开这条路的出口？” 将军抬手，沉声压下纷乱的问话，声音在林间回荡：“所有人听命，再搜寻三日。三日之后若是依旧寻不到主上，我们便调转方向，全力寻找离开这里的通路。” 话音落下，整片画面如同被一阵轻烟卷走，树影、士兵、松枝一点点消融，色泽慢慢褪淡，消散在视野之中。 林夕和青瑶漂浮在意识幻境里，还没来得及消化方才的见闻，下一段光景紧接着铺开。 日光依旧是同一种亮度，和方才没有半点差别，天色没有变暗，云的位置也没有挪动分毫。 士兵们的神色比之前更加灰暗。 一人跪在湿润的花土之上，肩头微微颤抖：“将军，主上已经死了，我们把主上安葬了吧。” 将军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云雾遮掩的高峰，语气沉重：“主上生前留下嘱咐，他的尸身要安放在水晶棺之中，不可入土下葬。既然主上已经逝去，我们尽快寻路离开此地。” 另一名士兵望着脚下蜿蜒的溪流，溪水清凌灵，顺着山石蜿蜒流淌，兜兜转转，终点永远回到这片山道。他苦笑着，声音里灌满绝望：“将军，我们已经在外奔波寻找一个月，根本找不到出路。我顺着这条河流一路往下游走，绕来绕去，最后依旧回到原地。我们是不是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我想我娘，想我弟弟。” 周遭十几个士兵全都垂着头，满面哀愁。一个年纪最小的小兵，肩头一抽一抽的，悄悄侧过脸，抬手用袖子抹掉滚落的泪水，不敢哭出声。 山风掠过花丛，花瓣簌簌飘落，这一幕跟着花瓣一同飘散，光影再次淡去。 新的一幕缓缓成型。昔日挺拔的将士，脊背全都佝偻弯折，鬓发尽数雪白，皮肤皱得如同干枯树皮，甲胄早就锈蚀，碎成一片片锈渣散落在草丛里。 一名佝偻老兵扶着树干，喘气都格外费力，他望着一同熬到暮年的同伴，声音沙哑微弱：“将军，我们在这里熬到忘了年岁，人都老透了。你说，我们会不会最后老死在这里？也不知道我儿子如今是不是已经人到中年，我的爹娘，怕是早就不在人世了。” 将军望着这群跟着自己远赴此地的弟兄，轻声问：“你们后悔跟着主上踏入这里吗？” 老兵没有迟疑，低声回道：“后悔。” 他抬眼看向将军，反问：“将军，你带着我们来到这里，你后悔吗？” 将军长久沉默，林间只有风吹花草的轻响。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深重的愧疚：“是我对不住你们。当初主上明明叮嘱过，不要踏入这片秘境，是我执意，带着你们闯了进来。主上离世前，嘱咐我们不要离开主殿山峰，我当初没有听从。那时我不懂缘由，如今回想，主上那样说，必然自有深意。” 光影再度流动，又一段景象浮现在二人眼前。 连绵成片的坟冢铺满山坡，土坟之上长满各色野花，藤蔓顺着坟头攀爬缠绕，将一座座土堆慢慢裹住。一名满头白发的老者孤零零站在坟冢之间，整片山坡，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他望着眼前一座座坟茔，慢慢开口，声音单薄，随风四散：“将军，兄弟们，你们都先走一步了。如今只剩我一人，我在这里熬了多少年，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怕是等不到有人为我填土，我很快，也要来和你们相会了。” 老者身子一歪，直直倒落在繁花丛生的泥土里。 时间在这里无声流淌，没有朝暮交替，没有寒暑更迭。他的躯体没有入土掩埋，静静躺在花草之间。 肉身没有腐烂发臭，皮肉慢慢和缠绕在身侧的花草、根茎相融，青色的细根顺着皮肤缝隙钻进去，花瓣在他衣缝间生长。 不知道度过多少漫长的光阴，那具沉寂已久的躯体，指尖轻轻一动。 这便是林夕当初射出八影追魂针，最先被她打伤的那一只尸妖。 而这片山坡上其余的坟冢，又沉寂了无数岁月。土下的遗骸同样被草木根系缠绕同化，一座坟里，陆续有身影缓缓拱开泥土爬出来，化作一只只死气沉沉的人形尸妖。 整片幻象到这里，像是被云雾收走，所有光影、人声、坟冢与花草一同消散。林夕和青瑶的意识如同散烟一般抽离，猛地回神，重新落回雾松之下的山道。 周遭的景象依旧。层云翻涌，花影铺地，三十多只尸妖静静立在白雾边缘，啼鸣低低回荡，它们没有再往前冲杀，只是安静望着她们二人。 青瑶怔怔望着眼前这群沉默的尸妖，胸口起伏，许久才轻声开口：“原来如此，它们本是当年被困在这里的士兵，是岁月和这片山里的花草，把他们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林夕的目光缓缓扫过山道两侧盛放的花、盘绕古松的藤蔓，她常年和草药相伴，辨识草木、体察物性已经成了本能。方才幻象里那血肉与花草交融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 她眉头慢慢皱起，心底生出一个大胆的揣测。 “不对，不止是岁月。” 林夕低声说道，“我常年摆弄草药，对草木的气息格外敏感。这片山里的花草本身就十分古怪。不是尸体腐烂之后生出妖物，是尸体和这里的草木根系相融，才慢慢异化出这一身死气。” 她抬眼望向云雾深处，想起审判之路的传闻，继续往下思索：“传说审判之路拥有净化妖邪的力量，难道这条路的净化，并非斩除罪孽，而是把身负罪孽的邪物，化作山间花草？草木承载残存的魂魄，这便是妖魂的来源。方才这只尸妖引我们看见这些往事，本意就是让我们看清这个由来。” 念头一转，一股不安慢慢浮上来。 “如果踏入这里的人，最后都会被困住、同化，那我们现在踏进审判之路，是不是也一样，再也走不出去？” 青瑶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紧，她回想方才识海里一幕幕画面，忽然捕捉到一处极其诡异的细节，她转头看向林夕，声音带着一丝惊疑： “林夕姐，你发现了没有？我们刚刚看过的所有画面，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夜晚。” 林夕一怔，迅速回想方才幻象里的光景。 是啊。所有场景里日光永远是同一层亮度，树影固定不动，看不到落日沉山，看不到星月升空，没有昼夜交替，也没有春去秋来。花永远开着，草木永远是这般繁茂的模样。 “确实，只有白日，没有黑夜。” 林夕恍然，心底寒意慢慢升起，“日月不轮转，四季不更迭。仿佛这里的光阴，被锁在了同一天里。景物一成不变，唯一会变化的，只有身处此地的人。人会老去、会死去，再被草木同化。” 她看向不远处静静伫立的尸妖群，方才那层共情慢慢褪去，警惕重新浮上心头。 “可我们还不能完全信它们。” 林夕缓缓开口，目光沉静，“这些画面，到底是它们单纯想传递自己留存的记忆，还是另有别的图谋？它们把这段往事摊开在我们眼前，会不会，只是为了博取我们的信任？” 青瑶心头一沉，看向那些沉默的人形怪物：“若是这样，那它们想要我们做什么？渡仙坛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尸妖群之中，最先被林夕击伤的那一只，微微抬起头颅，一声绵长的啼鸣再次响起，云雾在它身前缓缓分开，一条通往山道深处、通往主殿山峰的路，静静展现在她们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