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沙砾扑面,接连打在那张狼狈的脸上。
冯魄眯起眼睛,望向前方。
万里沙海,处处都是相似的景色,他站在风中,身体摇晃,像一片无处落脚的浮萍。
终于,他脚下一软。
扑通。
整个人重重倒在黄沙上,双臂摊开,连抬起的力气都像是没有了。
这些日子的记忆涌上心头,悲愤,不甘,悔恨,交织成一声嘶哑的笑。
笑声很快被风沙吞没。
“爹……
娘……”
如今,他终于清醒过来,认清了所有人的面目。
他离开了家,也离开了那些真正疼爱自己的人。
如今,润娘也离开了他。
七日前,秦宁没有答应带上他们,而分开以后,冯魄与润娘又遇见了侯超。
那时,他仿佛重新看见了希望。
只要侯超肯带路,只要还能离开大云天,付出些灵石又算得了什么?
在润娘的劝导下,他一次次取出灵石与灵宝,当做离开大云天的筹码,送给侯超。
纵有不甘,纵有不安,他也只能一次次说服自己。
这些都是为了两个人的将来。
可最后,被留下的只有他,被侯超抛弃的,也只有他。
这七日,是冯魄此生最屈辱、也最煎熬的一段日子。
他不甘心。不甘心为了润娘做到这一步,最终却被她舍下,不甘心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连尸骨都无人收敛,更不甘心侯超那些人拿着他的东西,回到博城,继续逍遥快活。
“润娘……”
他咬着牙,想要再骂一句。
可喉咙已经干得发疼,只挤出一点模糊的声音。
储物戒里还有灵石。父亲留下的保命手段,也仍在身上。
可那些东西能替他挡住危险,却不能告诉他该往哪里走。
他已经不想再动了。身旁已经没有人说话。
没有安慰,也没有鼓励,只有永不停歇的风沙。
疲惫与麻木一点点涌来,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被黑暗淹没以前,两道身影浮现在脑海中。
父亲神情沉稳,鬓边已有苍色。
母亲却仍像他记忆中那样,端庄温柔。
“爹……”
“娘……”
……
……
夜色之中。
侯超察觉到两道身影离开队伍,朝不远处走去,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讥讽。
人总要到了这种地方,才知道自己为了活命,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润娘便是如此。为了离开大云天,她帮着他劝说冯魄,将那个世家公子手中大部分灵石与灵宝都交了出来,可在亲眼看着冯魄被抛下以后,她又害怕自己落得同样的下场,转而攀上了他队伍中的一位心腹。
侯超对此并不在意。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若不是回去还需要些时日,他根本不会留下润娘。
真遇上危险,队伍里多一个能被舍下的人,对他总没有坏处。
至于她能不能拖住凶兽,能拖多久,到时再说便是,但最后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跟着他们回到博城。
这些年,随他进入大云天的客人,有人去了极西之地,有人永远留在了荒漠。
却从没有谁,能够跟着他回城。
侯超缓缓张开手,掌心细沙不断漏下。
他足够幸运,重新接上了旧路的玄磁玉髓。如今他终于有了退回博城的把握,与号令队伍的底气。
只是,想到那个自称宁天的青年,心中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气运之子。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偏偏双方之间,有仇无恩,若那人死在大云天,自然最好,可他身旁还有一个来自极西之地的和尚,未必真会困死在这里。
侯超低低叹了一声。
好在,去了极西之地的人,极少再回来,想到这里,他才勉强压下心中的烦躁。
气运之子,极西僧人,还有一个痴傻女子。这三人竟会凑在一起出现。
若不是眼前出了这么多事,他倒真想知道,这三人之间究竟有什么牵连。
“头儿。”
两道人影穿过风沙,重新走回队伍。
而侯超掌中的最后一点细沙,恰在此时漏尽,他看着两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