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遗留的灰布、炭笔勾画的线索、残破路线图仍散落案头,但他目光凝定在掌心——那块自陈家坳义庄外掘出的金属残片。
其形不过拇指盖许,断口参差,似被巨力硬生生震裂剥离。表面镌刻细密螺旋纹路,侧缘嵌有一圈微小齿轮槽,中心孔洞内壁刻有极浅凹线,排列有序,却不类寻常机括构造。
“你何时动身?”无情自轮椅中开口,语调无波,如陈述天象。
“天未明即行。”林羽将残件轻置桌面,“车队驻停日久,地压深痕,我在泥中翻寻。姬瑶花曾以醒土粉描出行迹,我循最沉一段沟印,掘下三寸,仅得此物。”
姬瑶花倚门而立,药囊尚在肩上。她缓步近前,俯身细察。“非农具,亦非舟船构件。”指尖虚点齿轮槽,“纹路太过规整,非手工可成。且此等嵌合之法,稍有错位便即卡死,必是精密器械之一部。”
无情伸手。林羽递上。他接得稳,动作却缓,指腹沿断裂面徐徐摩挲,眉峰渐敛。
“双心轴结构。”他低语,“外轴承传动力,内轴司转向。两轴各行其道,又借齿槽联动切换。此非俗匠所能造。”
林羽挑眉:“何等难解?”
“工部匠作监第三代传人方通之术。”无情抬眸,“先帝时为铸‘九曜星盘’,集天下巧匠,试制三年,终仅七人得窥其奥。后星盘毁于火,图谱尽焚,此技遂成禁术,唯内廷御用工坊少数几人秘传。”
室内一时沉寂。
“换言之,”林羽缓缓道,“此物出自朝廷机关核心?”
“极可能。”无情颔首,“且非临时拼凑之野器。能制此者,或曾任军械司要职,或至今仍为权贵私造机关。”
姬瑶花蹙眉:“可血河车走的是黑漕水路,押运者皆囚徒乡勇,怎会掺入宫廷级机关术?”
“正因其反常,才显背后有人撑持。”林羽执炭笔,在纸上画一圆圈,“原以为蔡京党羽截流赈银,如今看来,其所凭之力远超想象。不仅能控人、掌账、通漕运,更能请动通晓禁术之匠人改易装备。”
他顿笔,尖端点于残件投影之处:“此非寻常贪腐。乃以国器行私事,用朝廷之技,谋不可见光之勾当。”
无情默然片刻,忽启袖中机关鸟。铁喙微张,一道淡蓝光束扫过残件。光影投墙,层层剖面浮现:轴齿咬合角、间隙宽窄、金属密度分布,纤毫毕现。
“材质为玄锡合金。”他凝视光图,“掺微量钨砂,增其耐磨。此类配方,二十年前方现于兵部试造火雷引信记录,从未流入民间。”
“兵部……”林羽眼神一凛。
“正是。”无情收鸟入袖,“能触此料者,唯二处——军械司废院,或太仆寺下属修造局。前者掌旧兵拆解回炉,后者管战马器械维养。若有人暗挪原料造私器,此二地最易生隙。”
姬瑶花忽有所忆:“你说太仆寺?半年前曾报一批‘试用火器损毁’,称试验炸膛,烧死数匠。当时无人深究,只道技艺未熟。”
“今观之,”林羽冷笑,“恐是以爆掩真。所毁非火器,实乃不应存世之机关零件。一旦泄露,便称试爆熔尽。”
言罢,他走向墙畔地图,提笔划出三圈。
“工部旧坊——废弃多年,然库房犹存;军械司废院——堆满残兵破甲,便于遮蔽非常之造;漕营修造局——临水而设,利于成品转运。”他退后半步,目视三圈,“此三地,任一处皆可能藏匿血河车机关之核心据点。”
“然不可俱往。”姬瑶花提醒,“若惊蛇,对方必速移。须先辨何地最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