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打坐时,落叶坠瓦皆如雷贯耳,十丈内虫行草动,纤毫毕现。
可此刻,暴雨连日,山路泡成烂泥,所有痕迹都被冲得无影无踪。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处微凹的土面——那里曾碾过车轮,极细,边缘参差,弧度生硬,不似寻常马车所留。
他闭眼,催动捕神诀“察微”之术,意念如丝,探入泥土,寻那残存的震动余韵。
眉心一热,脑中浮起一缕极淡波动,如水底游烟,转瞬即逝。
他睁眼,身形骤起,疾行二十步,旋即折向左侧灌木。
枝叶间悬着半片红漆,被泥水浸透,色泽黯沉,但断口齐整,显是硬物撞击崩裂。
他取下碎片,指腹摩挲边缘。漆层厚实,隐泛金属冷光,绝非民间商车所能有。
血河车……就是它。
心跳微滞。正欲再查,头顶乌云翻涌,雨点砸落,初疏后密,顷刻如注。
山沟积水暴涨,浊流裹挟枯枝奔涌而下,方才立足之地,眨眼被泥浆吞没,连他自己脚印也荡然无存。
林羽伫立原地,手中紧攥湿滑红漆,雨水顺鼻梁滑落,滴在手背。他不动,不语,只缓缓收手,将碎片藏入怀中。
已追三日。
每一次以为触到线索,不是被雨洗去,便是被路人踏乱,或不过是某户丢弃旧物。他能听十丈内风吹草动,却听不见一辆车去向何方。这无力感如钝刀割肉,一寸寸削着他初成的冷静。
天黑前,他抵山脚破庙。
门塌半扇,顶漏寒雨,墙角堆着干草碎瓦。他卸下包袱,抽出佩刀横置膝上,倚靠残破神龛而坐。火折划亮,点燃枯枝。火焰跳了几下,终稳住,映出他脸上未干的水痕与紧绷的下颌。
他望着火堆,眼神却不在眼前。脑中反复回放这几日追踪:那该死的车,如何避开耳目?有人引路?还是根本未走陆路?
刀柄握得太久,掌心发烫。胸口忽觉闷堵,似有重物压心。捕神诀讲“心不动则万象可察”,可他此刻心乱如麻,稍有响动便猛然抬头——风撞破门板,疑是脚步;鼠窜梁上,几欲拔刀。
非感知不足,乃心神已溃。
他闭目欲静,越强迫,越烦躁。猛地睁眼,抄起石块砸向墙角,“砰”一声惊起蝙蝠纷飞。
门外,脚步响起。
轻、稳、无迟疑。那人立于门口片刻,才推门而入。
是姬瑶花。
她褪下蓑衣,斗笠一甩,水珠四溅。发梢湿贴颈侧,面色微白,神情却静。她看他一眼,不问缘由,不视膝上刀,径直走向火堆,从包袱取出小陶壶与粗瓷碗。
“煮了姜茶。”她说,“趁热。”
林羽未应。她也不催,自顾倒了一碗,吹凉,递来。
他迟疑,接过。碗壁温热,茶味辛辣,入喉后胃中渐暖。
姬瑶花坐于对面,拧干布巾,擦着头发,目光落在火光上。“你今日去了北岭?”
“嗯。”
“路全毁了。”
“我知道。”
“还去?”
林羽低头看碗中晃动的茶汤,声低:“我不信它能飞走。”
“可它确实无迹可寻。”她语气平缓,“有时并非你追得不够狠,是路错了。”
林羽抬眼。
姬瑶花轻叩陶壶底,两短一长,清响入耳。“你听,像不像船闸启闭?”
林羽皱眉:“何意?”
“我幼时随父跑漕运。”她望着火焰,语速不急,“大雨封道,货主宁多付三成银走水路。那些船户夜中接活,不点灯,不报号,穿暗渠而行,官差难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