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道泥泞湿滑,战士们倒地就鼾声响起,背包当枕头,枪抱在怀里,像一排排被风吹倒的庄稼。李云龙靠着一块青石坐着,帽檐压得低,呼吸粗重,显然也撑到了极限。
可林羽耳朵没闭。
远处那点马蹄声早停了,但无线电杂音的滴答声却在他脑子里绕了一路。不是清脆的“嘀——嗒”,而是断续、急促、带着轻微变调的“嘀嘀……嗒……嘀——”,像是有人在用摩尔斯码发紧急通报,又强行压低声线。
他慢慢蹲下,手掌贴住地面。
三小时前他们伏击的小队,尸体已经拖进灌木丛,用枯枝盖了。地图和电台频率本子揣在他怀里,沉甸甸的。按常理,这种小股巡逻队死了,鬼子最多派个班来收尸,不会惊动大队。可那马蹄声来的方向不对——是从平陆据点往西的主干道拐过来的,那是日军机械化部队的补给轴线,平时只有运输车队和骑兵侦察队走。
他盯着自己刚才摸出最后一颗子弹的弹仓,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
不对劲。
他起身,脚步极轻地走到李云龙身边,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比风还低:“团长,不能在这儿过夜。”
李云龙眼皮掀开一条缝,嗓子里滚出一句:“刚打完,人困马乏,喘口气不行?”
“喘不了。”林羽不动,“那队鬼子带的是高频电台,不是步兵配属的那种短波。他们死前至少发了两轮信号,内容我没听懂,但节奏是紧急联络。而且……”他顿了顿,“我看见空中有气球残片飘过,就在仓库起火那会儿。那是侦察气球,不是咱们炸掉的。”
李云龙坐直了,眉头拧成疙瘩:“你是说,鬼子早就盯上咱们了?”
“不是‘盯上’,是‘等着’。”林羽摇头,“榆辽据点、铁路、中转站,连着三把火,鬼子司令部不可能没反应。他们故意放小队出来送死,就是为了引我们暴露位置。现在电台一断,下一步必然是大规模合围。”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冷笑:“你这脑子,比参谋部的沙盘还转得快。可你拿什么证明?就凭耳朵听见几声嘀嗒?”
“没有证明。”林羽声音没变,“但我敢赌。赌输了,咱们多走五里路,累点。赌赢了,全团活命。”
李云龙沉默片刻,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旁边打盹的通讯员:“吹集结号!轻装,五分钟内出发!目标——北面断崖洼地,快!”
队伍哗地一下全醒了。有人懵着脸问去哪儿,有人一边系绑腿一边骂娘。爆破组背着空背囊,机枪手扛着歪把子,谁都没问为什么又要走。这些天跟着林羽打下来,命令就是命令,哪怕半夜三更爬山。
林羽走在最前,手里攥着缴获的地图,边走边看。断崖洼地是他白天路过时留意的——背靠绝壁,只有一条窄道进出,两侧坡陡,适合布置交叉火力。更重要的是,那里没有植被遮挡,一旦有敌接近,哨兵能第一时间发现。
他们抵达洼地时,天已微亮。
林羽亲自带队勘察地形,迅速划分防御区。轻机枪组架在左右高坡,形成交叉射界;步枪手分两层布防,前排卧射,后排跪射;沈泉带二营埋伏左翼侧后,张大彪率一营守正面出口,王承柱的掷弹筒小组藏在岩缝里,专等指挥旗露头。
“炮响就是命令。”林羽对几个骨干说,“别管落点,全员潜伏。等敌人进到三十米内,听我哨音,先打指挥官,再压火力点。”
布置完毕,天刚蒙蒙亮。
战士们趴在掩体后,眼皮打架,但枪口都稳稳对着入口。林羽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耳朵始终朝向山外。他没闭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枪托,节奏和昨晚听到的电码残音一模一样。
嘀……嗒……嘀——
他忽然睁大眼。
远处传来极轻的踩草声,接着是金属零件碰撞的脆响。不是巡逻队的松散步伐,是整齐的、压低的行军节奏。
来了。
他抬手,轻轻一挥。
所有战士立刻伏低身体,连呼吸都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