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羽就起身了。屋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气，他坐在桌边，左手习惯性地动了动，绷带裹得结实，不疼，但使不上全力。他盯着那卷白布看了两秒，站起身，拎起水桶去井台打了趟水，洗了把脸，把昨夜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没回训练场，而是径直往医疗点走。
帐篷门口的白布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田雨正弯腰从药箱里取东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又来了？”她问。
“复诊。”林羽把手伸过去，“你说过今天再来看看。”
她点点头，没多话，示意他进里面坐。掀开纱布检查伤口，指尖轻触边缘，眉头微皱：“还是有点红，不过比昨天好。清创及时，恢复得不错。”
“能打枪。”林羽说。
她抬眼看他：“不是为了打枪才治伤。”
“但能打枪，才算治好。”他笑了笑，语气轻，“咱们这儿，伤好了也得上阵。”
田雨没接这话，低头继续换药。棉布一圈圈绕上去，手法依旧稳，动作利落，剪断线头时发出轻微“咔”的一声。
林羽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开口：“你们这儿，重伤员怎么送回来？”
她手停了一瞬，抬头：“抬回来，还能怎么？”
“多久？”
“快的，一个半小时；慢的，两个多小时。”她语气平淡，像是说了太多遍，“山路不好走，担架是临时扎的，颠得厉害。有些战士……还没到帐篷，人就没了。”
林羽沉默。
她把药瓶放回架子，顺手翻开一旁的台账本：“消炎粉没了，止血绷带只剩三卷，磺胺片……前天就断了。现在只能靠草药熬汤灌，顶不了大用。”
林羽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药品清单，几行字后面都标着“缺”字，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反复写下的提醒。
“你们有多少人？”他问。
“医护加起来九个，能抬担架的战士轮班抽调，不算固定。”她合上本子，“人手紧，药更紧。”
林羽站起身，在帐篷里走了两步。空间不大，几张床，一排药箱，炉子上煨着盐水，角落堆着洗净晾干的绷带。一切井然有序，却处处透着捉襟见肘的窘迫。
他停下脚步：“我有个想法。”
田雨抬头。
“在前线设两个临时接应点。”林羽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离主战场不超过八百米，选背风坡或废弃窑洞，搭简易遮蔽。每点配四名战士，经过简单急救培训，带轻便担架、急救包、止血带、碘酒棉球——这些东西现在就有，可以先凑出来。”
田雨没打断，静静听着。
“发现伤员，第一时间包扎止血，抬出火线，送到接应点做初步处理，再由第二组接力转运回来。”林羽比划着距离，“这样能把路上时间压到四十分钟以内，重伤员存活率至少提三成。”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田雨低声问：“人从哪儿来？谁来教？”
“我来教。”林羽说，“第一批六个人，今天就能开始培训。战士从各连抽，优先选机灵、耐得住性子的。至于路线——我昨晚看了地形图，东侧山脊下那条沟最隐蔽，西面老槐树后的小路也能用。我可以带人实地踩一遍，标记安全通道。”
她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是感激，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重新评估的认真。
“你不是随口说说。”她说。
“我不是医生，救不了人。”林羽声音沉了些，“但我见过太多人死在半路上。不是伤重，是耽误。只要早十分钟，有时候就能活。”
田雨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台账本的边角。片刻后，她抬起头：“如果你真能办成这事，团里一半的伤员命都能往上提一截。”
“那就试试。”林羽说，“先从接应点和转运流程开始。药的事，我另想办法。”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做这个？”
林羽一顿。
他可以答“这是参谋该想的事”，也可以说“全团战斗力不能卡在医疗上”。但他没这么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因为我知道，有人值得被更快地救回来。”
田雨没再问。
她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拿起铅笔：“你把接应点位置画一下，我看看能不能配合调整收治顺序。”
两人并肩站在桌前，一个画，一个记。林羽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说明地形优势与潜在风险，田雨在一旁标注医护响应节奏与药品预置建议。她的字工整，条理清晰，每一笔都落在实处。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罗万春掀帘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哟？”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林羽，又看了看田雨，“林参谋这是转行当医疗顾问了？”
“罗主任。”林羽直起身，“正好您来了，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他把“前线快速救护通道”的构想简明扼要说了一遍：临时接应点、 训练过担架组、链式转运流程、急救包配置标准、人员培训计划。
罗万春起初抱着手臂听，越听眉头挑得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