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头老头收起板凳要走,路过时拍了下林羽肩膀:“后生,记你名字了。”
林羽点头:“我叫林羽。”
“林羽?”老头重复一遍,笑了,“好记。不像那些‘建国’‘卫东’的,重名一堆。”
西边窗台边的阿姨也端着缸子过来了,把缸子往林羽手边挪了挪:“趁热喝,别凉了。”
林羽这才端起碗,小口抿了一口。水有点烫,咽下去喉咙微热。
他放下碗,蹲下身,伸手拨开树根旁一层薄雪,露出底下冻土。土面裂了几道细缝,缝隙里钻出一点枯草茬。他用指甲抠了抠,土硬得硌手。
“春天记得浇一遍肥水。”他对赵叔说,“树根扎得深,肥水渗下去才管用。”
赵叔蹲在他旁边,也伸手摸了摸土缝,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林羽站起身,把锯子放在炉子边烘着,又从棉袄内袋掏出一张纸——是早上写扫雪计划时剩下的半页稿纸,边角毛糙。他撕下一小条,用炭笔写了几个字:东南三枝,剪三分之一,留桩,春浇肥水。字迹工整,没涂改。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赵叔家门缝底下。
赵叔看见了,没拦。
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叮铃、叮铃,由远及近,又慢慢变轻。车轮碾过雪壳,吱呀吱呀响。
林羽抬头看了一眼。巷口没见人,只有车铃余音还在风里飘。
他收回目光,发现不少人正看着他。有点头的,有笑的,也有没表情的。没人再躲着他的视线,也没人凑上来多问。
他没说话,只把扫帚立在墙边,锯子搁在炉子旁,然后退后两步,站到院子外空地上。
太阳偏西了些,光斜着照下来,把树影拉长,也把他影子拉长。影子边缘模糊,可轮廓清楚。
东头老头叼着烟斗,忽然说:“这树啊,三十年前栽的时候,我还在厂里当钳工呢。”
没人接话,可也没人走。
林羽听着,没插嘴,只把棉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在冷空气里。
西边窗台边的阿姨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说:“明儿我蒸豆包,多给你留俩。”
林羽点头:“谢了。”
她笑了笑,转身回屋,门轻轻带上。
这时,巷子另一头,靠近周家那排青砖房的二楼窗口,窗帘掀开一条缝。周秉昆站在那儿,手里捏着本翻旧了的《大众电影》,书页卷了边。他没看杂志,只望着这边,目光停在林羽身上。
林羽没抬头,也没往那边看。
他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小块冻硬的泥巴,拇指在上面按了个浅坑,又随手扔了。
泥块砸在雪上,噗地一声,陷进去,只露个黑点。
他直起身,掸了掸手套上的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