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客栈小院重归宁静。
萧秋水正叼着根草茎，翘着二郎腿躺在院中石凳上望天，琢磨着白天那对欢喜冤家，还有……某个总是戴着面具、心思难猜的家伙。
啧，最近这脑子里的内存是不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占得太满了？
正胡思乱想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近，随即，一声带着点犹豫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秋水师兄……你睡了吗？”
萧秋水侧过头，借着月光，只见褚璇玑不知何时溜了出来，正抱着膝盖，蹲在他旁边的石阶上。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大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茫然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眉头也微微蹙着。
“没呢，天为被地为床，正好乘凉。”萧秋水吐出嘴里的草茎，翻身坐起，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看向褚璇玑，“怎么了璇玑？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看星星？还是饿了，想找夜宵？先说好，我可没藏吃的。”
“不是饿……”褚璇玑摇摇头，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难得的低落，“就是……脑子里好乱，像有很多小虫子在爬，嗡嗡的，怎么也睡不着。”
“还在想玲珑和敏言白天的事儿？”萧秋水猜测。
“有一点……”褚璇玑歪着头，似乎在努力梳理那团乱麻，“但也不全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洒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望向虚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秋水师兄，你还记得……之前在鹿台山，那个鲛人离开之前，对我们说过的话吗？”
萧秋水神色一正，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记得，关于万劫八荒镜，还有……你的六识。”
“嗯。”褚璇玑点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今天看到玲珑和六师兄，他们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却因为我什么都不懂吵得那么厉害，她们还遇到了危险……我心里……闷闷的，很难受。”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种陌生的情绪：“以前在少阳山，昊辰师兄总是跟我说，不要去想万劫八荒镜的事，说那不是我该碰的，我以前……不太懂，也不知道该想什么，就听话，不想了。”
“可是现在，我下山了，跟着你们一起历练，看到了好多以前没见过的事，遇到了好多以前不认识的人。”
“我看到玲珑因为我吵架、难过……我忽然觉得，如果我一直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感觉不真切，像个傻瓜一样，别人为我担心、为我吵架，我都弄不明白是为什么……”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是不是……我就永远也没办法，真的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
“也没办法弄明白，”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直看向萧秋水，里面闪烁着迷茫与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火焰，“我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会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我没有眼泪，感觉不到痛和冷？”
褚璇玑深吸一口气，手握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尽管那坚定里还带着孩童般的稚嫩与不确定：
“所以，秋水师兄，我决定了。”
“我要一边跟着大家继续历练，一边……偷偷地，去找万劫八荒镜的碎片。”
“我想知道全部的事情，想找回所有丢失的感觉，想弄明白……我究竟是谁。”
她的目光扫过小院，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熟睡的褚玲珑，看到隔壁房间的其他人，最后又落回萧秋水脸上：
“这样，以后如果玲珑、六师兄，还有你、司凤你们再遇到危险，我或许……就能真的帮上更多的忙，而不是总需要你们保护，或者像今天一样。”
萧秋水静静地听着，月光将他一半面容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少有的认真与郑重：“璇玑，你想清楚了吗？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寻找它们，可能危机四伏，更可能……会揭开一些你未必愿意面对的往事与真相。”
“有些事，不知道，或许反而是一种幸运。”
“昊辰师兄不让你找，或许……也正是出于对你的保护。”
“我想清楚了。”褚璇玑没有任何犹豫，用力点头，“我不怕危险！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呀！”
“有你们在，有玲珑，有六师兄，有你，有司凤……我们一起去历练，一起去找！”
“遇到危险，我们就一起打跑它！遇到难题，我们就一起想办法！”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天真的狡黠与信任：“总比……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浑浑噩噩的，像个真正的傻瓜一样，要好得多，对不对？”
萧秋水看着她眼中那份执拗，暗自叹了口气。
也罢。
这既然是她的选择，是她想要走的路。
自己这个当师兄的，除了支持，还能怎样？
无非是在做任务的路上多费点心，多看着点，在她遇到危险时，把她护住罢了。
至于昊辰师兄那边……走一步看一步吧。
总不能因为昊辰师兄不许，就真的让璇玑永远活在一片混沌里。
她有知道的权利，也有……选择面对的权利。
他正了正神色，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比如“好，我们陪你一起找”，或者“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莽撞”——
“哟呵！小秋水，深更半夜不睡觉，搁这儿对着月亮开导小姑娘，还商量着找什么不得了的宝贝呢？带柳大哥一个呗？”
一个声音冷不丁从旁边的假山后传来。
紧接着，柳意欢便晃悠了出来，脸上挂着点看好戏的笑容，显然将两人方才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萧秋水额角青筋一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柳大哥，你这听墙角的雅好，还真是风雨无阻、昼夜不息、贯彻到底啊！怎么哪儿都有你？”
“嗐，这话说的，多见外！”柳意欢大喇喇地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萧秋水刚才躺过的石凳上，还翘起了跟萧秋水同款的二郎腿，姿态悠闲得仿佛在自家后院。
他目光在萧秋水和褚璇玑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萧秋水脸上，笑得像只偷吃了十只鸡的狐狸，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不过呢，小秋水，璇玑丫头，你们这运气……还真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