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条狗被牵成一串,走在回村的雪道上。
铁头在最后面,牛皮绳攥在大山手里,灰黄色的脑袋低着。
左耳根上那道被黑子咬开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冻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硬痂。
走路的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不拖不拽。
赵瘸子背着苏制双管走在大山左侧,旱烟杆子叼在嘴里没点火,走了二百多步才开口。
“这狗是块好料。”
大山没接话。
“但好料跟好使是两码事。”
赵瘸子把烟杆子换到另一边嘴角。
“青麻刚来的时候也野,但它挨了黑子一口就懂规矩了,铁头不一样,你咬它它不还嘴,但它也不认你是老大,这种狗最难整。”
大山往后瞥了一眼铁头。
“赵叔,你养了一辈子狗,见过几条挨了头狗的牙还能不哼不叫的?”
赵瘸子想了想,摇头。
“一条都没见过。”
“这就是毛病出在哪儿。”
大山的手在牛皮绳上收了半寸。
“青麻从小在韩德喜家跟其他狗崽一块长大,它知道群里有规矩,谁凶谁排前头,挨了咬就退,这是骨子里带的,铁头不一样。”
赵瘸子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竖着耳朵听。
“铁头在野地里独活,没有群,没有头狗,没有谁替它挡过一口牙,它活到今天靠的是它自己。”
赵瘸子把烟杆子在掌心磕了两下。
“那照你这么说,黑子永远压不住它?”
“练场上压不住。”
大山停下脚步,蹲下来,拍了拍黑子的后脑勺。
黑子回头看他,鼻子上还沾着铁头颈毛里蹭上的血丝。
“赵叔,你想想,铁头凭啥服黑子?”
赵瘸子没吱声。
“练场上的狍子是冻死的,不咬狗,不踢狗,不会把哪条狗拍进雪坑里,铁头在练场上只看见黑子叫了几嗓子、咬了它一口耳朵,然后呢?然后没了。”
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它没见过黑子在三百斤野猪面前替它卡位的样子,没见过黑子被黑瞎子一掌扇翻了还能爬起来继续咬的样子,它不知道这个头狗值不值得它把后背交出去。”
赵瘸子的烟杆子停在半空。
“所以……”
“所以得上山,找个活的。”
大山把四条牵绳在左手上绕了一圈,攥紧。
“至少一百五十斤往上的公猪,最好是从老林子被撵出来的那种,脾气暴、獠牙利、见了狗就拱的硬茬子。”
赵瘸子咂了咂嘴。
“四条狗一起上?”
“四条一起上。”
大山往前走,语气平得像在说明天吃啥。
“黑子在前头挡第一口,铁头在后头看着,等它亲眼瞅见黑子拿命替它扛了一下,它才知道头狗是个啥意思。”
赵瘸子半天没说话,旱烟杆子在指缝里转了三圈。
“那青麻和铁头呢?俩杀才挤一个坑的事儿咋办?”
“战场上见分晓。”
大山头也没回。
“谁先咬住,谁咬得准,谁咬得狠,活物面前不用我排,它们自己就排出来了。”
赵瘸子把烟杆子插回腰间。
“以战定序。”
“用血说话。”
大山把话接上了。
两人走了一段,赵瘸子又开口。
“今天练场上还有一个事儿,你注意到没有?”
“你说。”
“铁头不听黑子的,但听你的,你用手势指路线的时候,它走得分毫不差。”
大山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