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
大山在院子里劈柴。
黑子趴在院门口,嘴角的痂已经结得紧实,露出底下新长的嫩肉。
不到半袋烟的功夫,村东头的土路上出现一个人影。
穿军绿棉袄,火车头帽子压得低,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但脚底踩雪的声音很实。
小周。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同事,没骑车,就那么顺着村里的主道往这边走。
路过李婶子家门口的时候,李婶子正端着簸箕往外倒灶灰,看见个穿军绿的生面孔,多瞅了两眼。
小周冲她点了个头,没停步。
大山没迎上去,也没往屋里躲。
他就站在院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副刚劈完柴歇口气的样子。
“周同志?”
大山先开口,脸上浮起三分意外、七分客气。
“大老远来的?快进屋暖和暖和。”
“不进屋了。”
小周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抖了抖袖口上的雪粒子。
“例行走访,年底了,各村转一圈。”
大山点头,从棉袄兜里摸出那包已经瘪了大半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顶着干冷的西北风,各抽各的。
烟雾被风吹得散得极快。
小周吸了两口,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
“那个孙干事的事儿,已经移交给队里了。”
小周的语速不快,像在汇报工作一样平铺直叙。
“台账对不上,他自个儿改过的数字跟原始拨付记录差得太大了,一对就露馅。”
小周没说“原始拨付记录”是他提前抄的那份。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说透了反而不好听。
“加上你那个……”
小周顿了一下,斟酌了下用词。
“你反映的那些情况,队里认为线索够立案的标准了,你举报有功”
“我可没举报。”
大山笑着打断。
他把烟在鞋底子上摁灭,抬起头,脸上是庄稼汉最标准的憨厚笑容。
“周同志,我就是个种地打猎的,不懂那些,上回在茶摊上跟你唠的那些,都是村里老太太嚼舌根子嚼出来的闲话,当不了真。”
小周看了他一眼。
他看这个穿着破棉袄、脸上沾着松木碎屑的少年猎户,怎么看怎么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孩子。
但他干刑侦的,吃的就是看人这碗饭。
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孩子”,能在一个月之内把时间线、经手人、赃物品类理得比办案报告还清楚。
能精准判断出孙秉德的要害不在贪了多少钱,而在截留了多少公家配额。
这不是村里老太太嚼舌根能嚼出来的。
但小周没戳破。
他把剩下半截烟抽完,弹掉烟头,踩灭。
“行,算你没举报。”
小周把火车头帽子往下压了压,做出要走的样子。
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过完年你来县城找我。”
他的声音被风削薄了一截,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有些事……可以帮你。”
大山站在院门口,目送他沿着来路往村东头走。
院子里安静下来。
黑子从地上站起来,拿鼻子拱了拱大山的手背,尾巴甩了两下。
大山低头摸了摸它脑袋,转身进了屋。
小丫趴在炕桌上,拿铅笔头在旧报纸上练字,听见动静抬起脑袋。
“哥,刚才谁来了?”
“公家的,走访。”
小丫哦了一声,没再问,低头继续写字。
她在报纸边角上歪歪扭扭写了个“年”字,横平竖直差了不少,但一笔一画都使了劲。
大山在灶膛前坐下,往里添了把柴。
他盯着灶膛里的火光,脑子里把小周刚才的每句话、每个停顿、每个眼神都过了一遍。
“已经移交给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