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裹着雪沫子,在大队部门口打了个旋儿。
三个人来时不紧不慢,走时却脚底生风,像是怕多待一刻都要惹上麻烦。
穿军大衣的年轻干事抱着文件夹走在最前头,背帆布包那个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孙秉德走在最后。
他的火车头棉帽戴歪了,右边帽耳翘起来没压住,走了十几步才伸手摁下去。
刘德福送到大队部院门口就不送了。
他站在台阶上目送三个人出了村东头,直到背影拐过老榆树看不见了,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院墙外的人群散得也快。
李婶子搀着老孙头走了,柱子和几个后生嘀嘀咕咕地往各家院子散了。
只有一个人走得比谁都快。
林富贵在孙秉德站起来收公文包的时候就先溜了。
他从大队部后门出去,贴着墙根绕了半个村子,钻进自家院门,门栓落得震天响。
没人注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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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秉德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手扶拖拉机在镇供销社门口停下。
司机是公社的通讯员小刘,就是上回骑大金鹿送通知那个。
他熄了火,回头看了看后斗里坐着的三个人。
“孙干事,到了。”
孙秉德没应声。
他两手揣在中山装兜里,棉帽压得低,下车的时候左脚踩空了一下,差点栽进路边的冻泥沟里。
小刘伸手想扶,被他一把甩开。
“回去吧。”
小刘缩回手,看了看另外两个年轻干事,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多嘴。
孙秉德站在供销社侧门前,摸了半天口袋才掏出钥匙。
手指头僵得不听使唤,钥匙在锁眼里捅了三下才捅进去。
侧门开了,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死,门闩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供销社这会儿早下班了。
柜台后面黑洞洞的,货架上的商品影影绰绰。
他没开大灯,从抽屉里摸出一根蜡烛点上,端着往后头的库房走。
库房在供销社最里头,一扇铁皮门,挂着一把铜锁。
他打开铜锁,推门进去。
蜡烛的光照在一排木头货架上,架子上码着化肥袋子、农药瓶子、成捆的麻绳。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个带锁的铁皮柜。
孙秉德把蜡烛搁在桌角,坐下来,解锁后从那摞账册里抽出最底下的一本。
这本账册的封面上贴着一张白纸条,钢笔写着“1982年度火药底火出入库台账”。
他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头蘸着唾沫,翻得极快。
翻到九月那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蜡烛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县供销社总库拨付青石镇火药底火配额:十二号铜底火二百四十发,黑火药一百二十斤。
实际入库登记:十二号铜底火一百六十发,黑火药八十斤。
差额:底火八十发,黑火药四十斤。
这八十发底火和四十斤黑火药,没有去向记录。
不在库房里,不在任何猎户的领用签字单上,凭空消失了。
消失到哪儿去了,孙秉德比谁都清楚。
按黑市价,十二号底火一角钱一颗,八十发就是八块。
黑火药按供销社内部调拨价两毛一斤,转手卖给那些搞不到配额的私人猎户和采石场,至少翻三倍,四十斤就是二十四块。
三十二块钱。
这笔钱在八二年不算大数目,还不到县城工人一个月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