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灭了之后,整个世界剩下两种东西。
风,和黑。
大山背靠品字桩中间那根松木。
呼吸压得极浅,胸腔起伏的幅度从外头根本看不出来。
左前方三步远,黑子趴在矮墙残垣后头。
黑子趴着的时候有个习惯,左耳朝主人方向侧,右耳朝目标方向竖。
这会儿它俩耳朵转得越来越快,明显是在风声里摘杂音,盯北坡的动静。
右后方十步外,红一的呼吸声几乎已经消失了。
老猎犬开战前降心跳的本事,赵瘸子调教了三年,稳得跟块石头似的。
唯一让大山悬心的是左后方。
青麻被一根拇指粗的生麻绳拴在矮桩上,绳头缠了三圈打了死扣。
大山特意留了一臂长的活动量,够它起身扑出,但不够它脱离位置乱跑。
青麻的四条腿绷着的,肩胛骨一块一块拱起来,后腿的蹬力随时准备弹射。
八个月大的狗崽,第一回碰见真家伙。
大山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从灭火把到现在,过了多久?
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默念到三百多下的时候,黑子动了。
整个身体的肌肉在同一瞬间全部收紧。
浑身的毛唰地就炸起来,前爪悄咪咪往前挪了半寸,后腿关节调整到随时能窜出去的角度,两只耳朵定住不再转。
大山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
他啥都没听见。
只有风声、树枝干响、远处哪家没关严的门板拍得哐哐响。
但黑子的反应从来没错过。
来了。
大山左手慢慢伸过去,在黑暗中摸到了黑子的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
又过了二十多下心跳。
一种沉重的、缓慢的、带着节奏的呼吸声。
吸气像拉风箱,呼气带着一股子黏糊糊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闷哼,间隔还忽长忽短的。
是右前腿旧伤犯了,每踩一步都扯着筋,呼吸跟着乱。
风从北面灌过来,那股浓烈的、混着脓血和腐皮的腥膻味直往鼻子里钻。
黑子的鼻翼扇了三下,整条脊背的毛悄无声息竖得笔直。
左后方传来一声响。
青麻也闻着味了。
大山的右手在匕首柄上攥得更紧了一分。
月亮被盖得严严实实,品字桩的轮廓都只剩一团黑影。
大山把全部注意力压在耳朵上。
踏。
第一声落地,闷得很,靠左,重心歪着。
踏。
第二声轻多了,还迟了半拍。
果然是右前腿落地的动静,虚得很。
这熊在绕桩。
大山在脑子里画出它的路线。
从北面进场,嗅到了埋在碎冰里的猪血布条的味道,循味而来。
品字桩挡住了它直线前进的路,它必须绕。
绕桩的时候,右前腿朝外。
第三步。
第四步。
“噗。”
极轻的一声闷响,是蹄掌踩进碎冰层陷下去的动静。
右前掌踩进提前挖好的浅槽了!
黑熊的身体猛然向右前方一歪,一声短促的、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痛嚎撕开了夜色。
右前腿本来就是废的,半尺的落差让受损的筋骨扛了几百斤的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