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村前,他先拐去了供销社。
翠花盘腿坐在柜台后头,两手揣在袖筒里,面前瓜子壳堆了小半碗。
听见门帘子响,她眼皮一抬,瞅见是大山,嘴比脑子快。
“别费劲了,火药那是县里掐死的配额,你就是把天说破了,我也没法子给你变出来。”
翠花吐掉一枚瓜子壳,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不买火药。”
大山没跟她磨嘴,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大团结,指了指货架最上层。
“一瓶北大仓,两条握手牌。”
翠花这下坐直了。
北大仓得三块多一瓶,握手烟也是俏货。
她那双被北风吹得有些糙的手利索地收起钱,从货架最高的一层往下掏东西,眼神在大山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买这么贵的东西,给谁买的?”
翠花忍不住多嘴。
大山笑了笑没接话,把酒瓶子往咯肢窝底下一夹,两条烟揣进怀里,顶着门帘子冒出来的寒气就出了门。
身后的翠花对着他背影啐了一口,心里嘀咕这林家的绝户头怕不是在山里捡着金疙瘩了,这派头越来越让人看不透。
---
天色彻底擦黑,大山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推开了刘德福家的院门。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比村里大多数人家强一截。
东墙根码着劈好的松木劈柴,垛得整整齐齐。
廊檐下挂着两串干辣椒和一挂冻硬的粉条。
刘德福正在灶房里劈柴。
听见院门响,斧头顿在半截木头上,偏头往外看了一眼。
“大山?”
“刘叔。”
大山把北大仓和两条握手牌搁在灶台边的石板上。
瓶子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没坐,就站在灶房门口,后背靠着门框,把帽耳往上翻了翻,露出整张脸。
刘德福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松脂。
他的目光在那瓶北大仓上停了两秒,又移到大山脸上。
“年后,我打算多跑几趟外山带。”
大山开口,语气平平的,跟唠家常似的。
“套兔子,打野猪,走正道猎获,该上交集体的一斤不少。”
他顿了一下。
“但证明和手续,还得麻烦刘叔您帮衬。”
刘德福的嘴巴动了动,右手习惯性地去摸搁在灶台边的旱烟袋。
这个动作大山太熟了,上回送肉求证明被拒的时候,老刘头也是这套路数。
先摸烟杆,再叹气,再搬出“上头有精神”那句万金油。
果然。
“大山啊,不是叔不帮。”
刘德福把旱烟袋叼上,划了根火柴,吧嗒了一口。
“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嘛,上头...”
“刘叔。”
大山打断了他。
嗓门没升,但话里那层客客气气的棉套子让他一把扯掉了,底下的硬茬子全露了出来
“我那些猎物走的都是明账,猎获上交比例,一分不差。”
大山的眼睛盯着刘德福的脸,一字一顿。
“谁要是拿公家的章子,卡我私人的正当营生。”
他停了一拍。
灶房里只剩柴火在炉膛里噼啪响。
“那我只好去县里反映反映了。”
刘德福的旱烟在嘴里停了一下,没吸,也没吐。
大山没给他接话的空隙,紧跟着把最后一句钉子钉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