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穿上从供销社买的黑棉胶鞋,脚底板踩在雪壳子上咯吱作响。
院门口,赵瘸子已经等着了。
老头裹着那件翻毛狗皮大衣,脖子上缠了三圈灰布围脖,嘴里叼着铜烟锅,身后跟着红一。
红一,肩高过膝,短毛紧贴身子,两只耳朵竖得笔直,鼻尖上挂着一层白霜。
黑子从窝里钻出来,抖了抖毛,凑到红一跟前嗅了两下。
红一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
“走北坡?”
赵瘸子问。
“北坡偏东,过了那片白桦林往里切,有条干沟。”
大山把自制的麻绳套子、两根削尖的硬木桩和一把开山匕首往肩上一挂。
“那条沟冬天有暗泉不冻,野猪群夜里卧窝必在上风口,下来喝水走那条道,跑不了。”
两人一前一后,两条狗夹在中间,踩着没过小腿肚的积雪往北坡摸。
大山腰上别着匕首,赵瘸子也只带了一把猎刀和几副铁丝索套。
走了约莫四十分钟,进了次生林的边缘。
大山停下脚步,蹲在一棵被啃掉了半圈树皮的落叶松前,裸手摸了摸啃痕。
“新的。”
他抬头看了看啃痕的高度,眯起眼睛。
“离地一尺二,门牙宽度两指半,不是大家伙,一百五到两百斤的架子猪,公的,没阉,你看这尿骚子,崩得高,溅在雪面上扇形散开。”
赵瘸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大山已经往前走了十几步,蹲在另一处雪地前。
“蹄印。”
他用树枝拨开浮雪。
“前蹄比后蹄宽,偏蹄印深,走路外八字,公猪没错,但不是一头。”
他站起身,目光沿着蹄印延伸的方向扫过去。
松软的雪面上,蹄印交叠成一条宽约两尺的踩踏带,边缘模糊但走向清晰,从东北方向的密林斜插下来,直奔沟底。
“六头以上,最前面那组蹄印最大,偏蹄间距四指宽,是领头公猪。”
大山扯了根枯草叶子叼在嘴里。
“后面跟的蹄印里有两组偏小、步距短,是母猪,最后面有一串碎蹄印紧贴着母猪走,有崽子。”
赵瘸子蹲下细看了半天,抬头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打了三十多年猎,看蹄印判公母、估体重不在话下。
但大山这小子读痕的速度和精度,已经不像是靠经验,更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你爹那册子上连猪蹄印间距都写了?”
“写了,还画了图。”
大山面不改色。
赵瘸子不再追问,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灰,塞进腰带里。
“粪便在前头。”
大山已经起身往沟里走。
果然,不到二十步,一堆黑褐色的野猪粪散落在一块裸露的页岩旁。
大山折了根细棍拨开表层,凑近闻了闻。
“外面结了冰壳,里面还软,有热气残留,不超过四个时辰,后半夜拉的。”
他把细棍往粪堆里搅了搅,挑出几片碎渣看了看。
“掺了松子壳和草根,没有肉碎骨渣,说明这群猪最近净吃素,没逮着小动物打牙祭。”
他直起腰,手搭在眉骨上往沟底望。
“饮水点在前面三百步左右,暗泉出口应该在那两块大青石中间,赵叔,咱不急着下去,先把黑子放出去探。”
大山从怀里掏出一根牛皮条子,弯腰在黑子脖子上解开原来的麻绳套,换上皮绳,拍了拍黑子的脑门。
“去。”
他右手平伸,掌心朝下,往前虚推了一下。
黑子鼻子贴着雪面,无声无息地窜了出去。
没有叫,没有乱跑,完全是贴地匍匐的姿态,走走停停,每隔几步就把鼻子往下一压,吸三秒,抬头看大山一眼。
到了沟底那两块大青石边缘时,兔子突然定住了。
前腿弓,后腿撑,尾巴平直。
然后它转过头,朝大山的方向竖起左耳。
一竖一平。
“有货,左前方。”
大山翻译给赵瘸子听。
这是他花了整整二十天,用肉干和巴掌,一下一下往黑子脑子里刻进去的信号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