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残雪初融。
公社保卫干事老陈夹着公文包推开林家破损的院门。
身后跟着两名持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县局干警。
院子里干干净净,几行凌乱的狗爪印印在雪地里。
林大山正蹲在檐下,拿柴刀劈着松木柈子。
黑子趴在土台阶上,见有生人带铁器进门,只抬了抬眼皮,喉咙里压着一声低沉的咕噜。
大山停刀站起身,冷风撩开他的破粗布褂子。
他迎老陈进屋,提着铁壶倒了半缸子热水递过去,粗糙的手指端着茶缸,适时地哆嗦了一下,低垂着眼皮,声音透着发紧的余悸。
“陈干事,昨天大宽那活阎王拿着大黑星顶我脑门上,要不是您带人来得神速,这命就算交代了。”
老陈捧着热茶缸,目光扫过西屋的布帘。
“昨天大宽被抓的时候,嘴里可喊着你的名字。”
“他逼问我夹皮沟哪有百年老参,我说不知道,他让我今天天亮前带路交货,不然杀我全家。”
大山咽了口唾沫,借坡下驴。
“小丫在菜窖里吓得发了一夜高烧,现在还在炕上躺着。”
老陈盯着林大山的眼睛看了三秒。
一个十七八岁的穷小子,能在五四式黑星面前全须全尾地活下来,还顺道把这帮亡命徒引到了公家枪口底下,这反应不一般。
但他挑不出毛病,县局赵队长发了话,这次林大山报信算立功。
老陈从兜本里掏出印泥。
“行了,案子定死了,笔录做好了你按下手印,这事翻篇,别乱跑。”
大山摁了红泥,顺水推舟。
“陈干事,我想出村去趟县城,小丫病得厉害,得抓几副西药,还要扯两尺布做双过冬厚棉鞋,不然熬不过这寒冬。”
老陈摆摆手,随手扯出公笺纸写了出村证明扣上公章。
“去吧,早去早回。”
目送吉普车碾着雪辙驶出村口,大山脸上的惊惶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关上门,从炕席底下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又伸手死死贴紧左胸内衫。
那里缝着一个硬邦邦的油纸包。
命保住了。
这根参,就是改天换日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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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月亮惨白。
赵瘸子牵来一架旧马爬犁,马鼻子里直喷白气。
“东西缝死了?”
他压低声音。
“死死的。”
大山跳上爬犁,转头嘱咐。
“赵叔,帮我看好大门,林富贵要是来借机刨食,不用回话,放红一咬。”
“放心,他敢乱动,我让他大腿卸下来喂狗。”
瘸子递过赶马鞭。
“驾”
爬犁压着坚硬的冻雪,嘎吱嘎吱的滑出靠山屯,一头扎进白毛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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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半,县城火车站旁。
红砖墙皮斑驳的国营旅社二楼,203房门外。
林大山抬手正要敲门,门开了条缝,屋里烧着铁皮炉子,热浪扑面。
穿着笔挺中山装的何向东眼睛一亮,迅速将人拉进屋反锁,搓着手问。
“小林兄弟,够准时,外头风声紧不紧?”
“半夜进的城,没尾巴。”
大山来到炉边烤火,目光越过何向东。
里侧炕头上,盘腿坐着个干瘦老头。
穿青呢子大衣罩着套灰布长衫,须发花白,戴副茶色石头镜。
身前小木桌上铺着块红绒布,右手把玩着一把黄杨木柄的铜边放大镜。
听到大山进门,老头没起身,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介绍一下。”
何向东压低嗓门凑上来。
“这是老纪,省城特供系统退下来的鉴参大把式,我何某人收大货,过不过得了关,全凭纪老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