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落满了碎雪粉,踩平的硬地上结了一层亮冰。
黑子安静地趴在冰面上。
下巴紧紧贴地,四肢收得没有一丝破绽。
林大山握着一根榆木棍站在三步外。
他在等,等狗的耐力见底,或者等外界的动静打破平衡。
一阵有些急躁的脚步声从巷子东北角压过来。
“咯吱、咯吱”
踩雪的力道很重,步幅比村里常年走山路的猎户要大。
黑子的耳朵刷地一下立了起来,喉结飞快剧烈滚动。
林大山指头微抬。
狗硬生生把嗓子眼里的低吼声吞了回去,只留下一口白气喷在雪地上。
脚步声停在木栅栏门外。
“有人在家不?”
一个操着关内口音的男声传进来,透着股生硬的热络。
林大山没应声,他转身把脚边劈柴用的长柄板斧踢了一脚。
铁斧头贴着雪皮滑出去半米,稳稳停在院门后的阴影里。
“谁?”
林大山甩掉手里的榆木棍。
门外的木门被推开半条缝,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高一矮,打头的三十来岁,瘦条脸,下巴上留着一圈青黑的胡茬。
头上扣着顶半旧的狗皮帽子,身上裹着件翻领的军绿棉大衣,大衣下摆沾满了泥浆冻成的硬块。
跟在他半步后的高个男人足有一米八五,膀大腰圆,脸上一道疤从眼角劈到耳根。
他没看林大山,一进门,两只眼珠子就跟探照灯似的在院子四角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根那两排野兽夹子上。
“小兄弟,这儿是林守山家吧?”
领头的精瘦男人笑出两道法令纹,从兜里摸出一盒大红色包装的牡丹烟,磕出一根递过来。
“我姓周,打京城那边过来的,跑腿收点山货当倒爷,听说你们靠山屯有高人。”
林大山瞥了一眼那根牡丹,他没接。
“我爹走很多年了,你找错门了。”
林大山抄起手,半个身子隐在屋檐的阴影下。
老周手一顿,顺势把烟夹在自己耳朵上,叹了口气。
“那真是可惜了,我这趟带了厚备金,专门来收硬货。”
“熊胆、百年老参、天生的干麝香,只要有,价格好商量,听说小兄弟前两天在镇上走了一张成色极好的黑瞎子皮?”
消息咬得很紧,镇上黑市有他们的眼线。
林大山下巴微抬,指向屋檐下挂着的两串干巴巴的野兔肉和野猪肋排。
“碰巧掉陷阱里的,瞎猫碰上死耗子。”
林大山语气平平。
“我也就是打点野兔过冬,你要收硬货,去县里林业局问问。”
高个壮汉忽然冷哼一声,往前跨出半步。
黑子在地上猛地一躬身,四条腿绷紧,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呼噜的振音。
壮汉步子一僵,右手下意识往怀里摸。
“哎,大宽。”
老周抬手按住壮汉的胳膊,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林大山。
“小兄弟,明人不说暗话,我听村里王老歪说,这十里八乡能进深山的,就属你爹留下的把式最正,夹皮沟,你知道吧?”
狐狸尾巴到底露出来了。
林大山没接茬,目光落在老周那双翻毛的军用大头鞋上。
“你们想进夹皮沟。”
林大山拍了拍身上的碎雪,走下台阶。
“去里头找东西?”
“这就对了嘛。”
老周从兜里摸出一沓大团结,在大拇指上弹得哗哗响。
“小兄弟不用担风险,你就在前头带路,一天三十。”
“找到东西,另外给你包个一百块的大红包。行不行?”
一天三十,这年头,公社大队长一个月才拿四十块。
一百三十块钱砸在个半大少年脸上,换成别人早乐疯了。
林大山看着那厚厚一沓钱,眼眶都没红半点。
“大叔。”
林大山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嗓音。
“进夹皮沟,不看钱,看行囊,我问一句。”
“你们带了几个‘挂皮’?手里端的是不是‘长火’?要是迎面窝上一帮‘挑山’,你们准备怎么‘砸窑’?”
几个词连着蹦出来,像钉子一样砸在雪地上。
院里突然一片寂静。
老周夹着大团结的手僵在半空,高个壮汉那张横肉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挂皮”是指背筐的苦力;“长火”是长管双筒猎枪;“挑山”是几百斤的野猪王带队的猪群;“砸窑”是硬碰硬强杀。
这是长白山脉赶山人几十年淘汰下来,用来盘道的黑话。
老周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他把钱塞回兜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兄弟,你说的这切口,我不明白。”
老周吐了口唾沫。
“咱就认钱,你负责带路,遇上野兽,用不着你管,哥几个手里的家伙,管够。”
接不上行话,原来连半个把势都不是。
不懂规矩,不敬山神,甚至连猎户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
林大山心里得出判断,这就不是普通的赶山队。
这是一帮带了重火力的亡命徒,是被人雇来拼命的消耗品。
“我不去。”
林大山退回屋檐下,语气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