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猪血刚流满地,这会儿已经冻上了一层薄壳,踩上去咯吱响。
林大山把雪橇拖进院子正中央,解开捆猪腿的麻绳,甩了甩发麻的手指。
他没急着动刀。
先进屋从灶台底下摸出一盏豆大火苗的煤油灯,搁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
又把家里仅有的两个木盆、一口缺了边的搪瓷脸盆和那个装粮食的破缸全搬了出来。
小丫趴在窗户纸的破洞上往外瞅。
“哥,灶上水开了。”
“先别管,过来帮我递东西。”
小丫裹着棉袄跑出来,冻得两条腿直哆嗦。
灶房里那块后臀肉正在铁锅里翻着白沫,肉香味已经从门缝里飘出来了。
林大山把匕首在磨刀石上来回蹭了十几下,刀刃在灯光下泛出寒光。
他把野猪翻了个身,肚皮朝下,后蹄朝外撑开。
一刀下去,从猪的下颌正中一直划到后裆。
这一刀极稳,深度刚好破开皮层和脂肪,没有伤到腹腔里的内脏。
干了一辈子杀猪匠的熟手也未必有这个准头。
小丫蹲在旁边看得张大了嘴。
“哥你咋会这个?”
“看人干过。”
林大山没有多解释,手上的活计没停,他先把猪皮从身上完整地剥下来
用刀贴着皮下脂肪层一寸一寸地片。
整张皮摊开来足有一张半炕席大小,内侧的白膘子刮得干干净净。
这张皮单独卖,最少值八块钱。
猪皮剥完,接着开膛。
他用匕首尖挑开腹膜,一股热腾腾的白气从空腔里涌出来。
小丫赶紧把搪瓷脸盆端过来。
林大山把肝、肺、肚、大小肠一样一样地掏出来,分门别类放好。
掏到猪心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拳头大小的猪心还带着残余的体温,血管根部挂着半凝的暗红色血块。
林大山用刀把血管修干净,在旁边的雪堆里搓了几下,把猪心扔进木盆。
“黑子。”
趴在门槛上打瞌睡的黑狗耳朵一竖,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林大山把木盆推到黑子面前。
“说过的话算数,吃吧。”
黑子的鼻子凑上去闻了一下,整个身体抖了一阵。
它抬头看林大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呜咽,像是在确认这东西真的是给自己的。
“吃。”
黑子把嘴插进盆里,开始大口撕咬。
那根枯瘦的尾巴甩得像刮了阵旋风。
小丫看着黑子吃得忘乎所以,咽了口唾沫,拿袖口擦了擦鼻涕。
“哥,锅里的肉啥时候能好啊……”
“再去灶坑添两把柴,闷一小会儿就行。”
小丫颠颠地跑回灶房。
林大山继续分割。
他把整头猪分成了六个大类,五花肉切成长条码在一起。
里脊从脊骨两侧剔下来用枯草捆扎,排骨一根一根地剁开。
四条猪腿从关节处卸下,后腿比前腿厚实,单独放。
这猪身上最金贵的是板油。
一百五六的公猪,板油出了六斤,这东西在供销社是紧俏货。
炼出来的猪大油一斤能换两斤苞米面。
还有一样东西,是村里所有人都会忽略的,猪鬃。
林大山从猪脊背上靠近脖颈的位置,把那簇最长最硬的黑色鬃毛连根拔了下来,足足有三四两。
一两猪鬃的收购价比一斤猪肉还贵,光这几两鬃毛就能换三四块钱。
小半个钟头后,分割完毕,院子里摆了一溜。
猪皮一张,板油一盆,五花、里脊、排骨、前后腿分列四个方位。
猪鬃用破布单独包好,猪头猪蹄归一堆,大小肠和猪肚归一堆。
整头猪被他拆成了十二个品类,每一刀的切面都平平整整,骨头茬子上没有带走多余的肉。
这活儿干到这个份上,就是拿到公社肉联厂的车间里,那帮老师傅也挑不出一根毛病的刺来。
黑子已经把那颗猪心啃得精光,正拿舌头把盆底的血水舔得锃亮。
林大山走到黑子跟前,从猪骨堆里拣出一根小臂长的筒子骨,在右手里掂了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