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哪里还顾得上去捡,整个人紧紧伏在办公桌上,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在微微发抖。他是怕了。那种恐惧不是从脑子里生出来的,是从骨头里、从骨髓里、从每一个细胞里同时迸发出来的。
想当年,第一军四个旅团部在蓝光中灰飞烟灭时他没能亲眼看见、却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梦见的那道光。那些从天而降的、不像是人间该有的、把大日本蝗军的精锐打得连渣都不剩的武器。而现在,遥远的恐惧从空中来了,轮到他直面了。
第一军的主力大部分已经被调出去了。包围129师的计划是他亲自批准的,第一军主要师团的兵力被调往原平、五台、阜平一线,正太线沿线的据点也抽走了不少守军。现在泰原城里只有一个联队的守备兵力,加上司令部直属部队,满打满算不到四千人。
四千人守泰原——只能靠这座十二米高的城墙,这道几十里长的防线——但够不够?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城墙再高,也挡不住从天而降的炮弹。
在死亡面前,尤其是走近的时候,他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恐惧。
他的瞳孔缩紧,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在中条山被消灭的,四个旅团部的番号——四个指挥部在一夜之间从地图上被抹掉。三个少将失踪,一个少将被俘。东京的大本营骂他无能,那份锁在抽屉里的报告不敢再看第二遍。他甚至还记得,那份报告上用红笔写着的一行字——攻击方式,不明;伤亡原因,不明。
他怕的不仅是大炮。他怕的是敌人毫无规律的攻击。他现在不知道泰原城里这不到四千人的守备力量,能不能撑到第一军主力回援。他更担心,那些被调出去的部队,还能不能回得来。
“轰——!”
第一发炮弹炸了。
不是在西城,是在城北。爆炸声从城北机场方向传来,闷雷般滚过泰原城的屋顶,玻璃窗嗡嗡地震,连窗框都在抖。地面跟着颤抖了一下,桌上的茶杯滚到了地上,碎成几片。墙上那幅华北地图的挂绳断了一根,地图歪斜着耷拉下来,遮住了墙上那道积年的水渍。
筱冢义男猛地抬头,朝窗外看去。城北方向升起一团巨大的黑烟,浓烟翻涌着,裹着橘红色的火光,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黑色花朵,花瓣是火焰,花蕊是焦土。数不清的碎片从烟柱里飞溅出来,阳光照在碎片上,闪着点点光芒。
就像... ...就像,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城北机场——泰原城唯一的空中通道。日军占领后对这个机场进行了扩建,位于泰原大北门外光社村西,距市中心十五里,跑道长一千五百米、宽五十米,一条由碎石和黏土夯筑而成的黄土跑道。
那里停着十几架九七式轻爆和九八式直协侦,是第1军监视整个山西的耳目,是他跟外界联系的最后一条线。现在这条线断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完了,飞不出去了。
城北机场的坐标,八路军的炮兵是怎么知道的?泰原城内的暗桩潜伏了多久?是谁在给炮兵指引目标?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掐灭了。不重要了。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轰——!”
第二声响起的时候,参谋长跌跌撞撞地从外间冲进来,地面抖动,差点站不稳。门被他推得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门把手在墙上砸出一个凹坑,石灰从裂缝里簌簌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