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云岭的晨雾还没散尽,张艾伦就已经在山顶的岩洞里了。
岩洞不大,是李云龙派人用炸药炸出来的。洞里原本摆着发射机和蓄电池,不过为了增加高频振荡波的功率,落后的蓄电池被替换成了银白色的聚变电池,这也是飞船最后一个正常使用的聚变电池了。在电池外壳,还贴着赵刚手写的标签——“轻拿轻放”。
其实这倒是多余了,这个聚变电池的机箱,火箭弹都炸不开。
张艾伦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把微型螺丝刀,正在调试高频振荡器的核心部件。这块拇指大小的部件,是这半个月来他所有心血的结晶。部件外壳是用飞船残骸的合金板,手工敲出来的,焊缝细微的地方有些歪扭,但缝隙里塞了绝缘胶,倒也不漏。里面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绚丽色彩的薄片——这是整个设备真正的灵魂,多层石墨烯超晶格结构。
他停下来,把螺丝刀放在一边,手指在那个金属外壳上轻轻摸了一下。外壳的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是磕碰,是退火时留下的印记。他记得很清楚——第一块外壳是用普通钢板焊的,通电测试的时候热变形,报废。第二块换了飞船上的轻质合金,退火温度没控制好,太软,拧螺丝就变形。报废。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直到第八块,才勉强能用。
八个外壳,只有这一个活了下来。
他又想起那些在显微镜下熬过的夜。那台显微镜是从上海买来的,他把物镜取下来,拆了飞船上的特殊材质,做成新的镜片换上去,能看清微米级的结构。
在罗辰宇的指导下,他利用墨子生成的3D结构模型,像“种水晶”一样让超晶格结构生长出来。
多层石墨烯超晶格是一层一层碳原子以特定角度扭转堆叠而成,分子束外延在超高真空中逐层沉积原子。形成有序排布的结构。这在太行山沟里用现有设备手工复制,几乎不可能。
不过分子重链装置的合成腔,却可以达到这样的实验室级别的环境。
分子重链装置本身不具备观察的功能,张艾伦通过超高技术,在合成腔内制造了一个微型钨针机械臂,比头发丝细几万倍。它不靠“看”,靠“摸”——针尖在样品表面扫描,通过量子隧穿电流的变化感知每一个原子的位置,墨子把这些信号拼成图像。
在罗辰宇的设计下,张艾伦把衬底换成了从飞船散热器上切下的钼片,又用离子束轰击到原子级平整。然后输入生长参数,墨子控制加热系统和碳源喷射阀。碳原子像“种庄稼”一样,一层一层地沉积在衬底上,每一层的扭转角度都由墨子的闭环反馈系统精确控制。这不像机械加工,更像是在原子尺度上耕种——播下正确的种子,给合适的温度、压力和碳源,让它自己长出来。
到今天,张艾伦整个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原本合身的军装都松快了。炊事班每天送来的饭菜,经常原封不动地被端走在热,有时候一天下来只在嘴里塞几块窝头,连水都忘了喝。
张艾伦定了定神,他拧上外壳的最后一颗螺丝,用万用表测了一次短路,指针没动。他又测了一遍,还是没动。不是坏了,是绝缘做得够好,他紧绷的嘴角略微放松,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更小的螺丝刀,开始调节外壳侧面的几个微调旋钮。这些旋钮连着内部的电极,用来给超晶格施加偏压,调节输出太赫兹波的频率。每拧一格,他都要测一次阻抗,数值跳一下,稳住,再拧一格。
太阳移到了洞口,光线斜射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快中午了。警卫员拿出食物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但不敢惊动他。张艾伦继续操作,也没有动那些食物。
他盯着面板上的阻抗曲线,数值还在微微跳动,不够稳。
“频率再往下调一点。”罗辰宇的声音从面板里传出来。
“调多少?”张艾伦问。
“零点一太赫兹。”他说道。
张艾伦拧了一下旋钮,面板上的曲线猛地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定住,像一条被驯服的蛇。
“稳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