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三年二月八号,正月初八。
盐屿,晒场,大棚。
一万二千个座位,七点,坐满了。
晒场上,站着的人,比去年多。
锤子叔腊月里,又往晒场边上,拉了两个喇叭。
第一排正中,藤椅。
藤椅上,八三年的账本。
椅背上,红纸,「管账」。
第二排,外头来的人。
伊万诺夫,旁边,坐着米哈伊尔,科拉号的船长,大胡子,是伊万诺夫从摩尔曼斯克,硬拉来的,头一回出俄国。
丹尼尔斯,戴着那顶旧鸭舌帽,旁边,是马库斯。
两个人,从开普敦飞约翰内斯堡,飞香港,飞福州,飞了一天半。
冈田,穿着旧西装,是石原带来的。
贝克尔。
彼得,胳膊底下,还是夹着那台电脑,林雁讲了三回,他才放下。
陈老场主,拄着拐棍,坐在第三排,旁边,阿坤。
还有一个人。
坐在第二排最边上,穿着一件白长袍,头上缠着白头巾,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
艾哈迈德。
正月初五到的福州。
郑水生去机场接的,举着一块纸板,纸板上,是郑大海在电话里教他写的一个外国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艾哈迈德在盐屿,住了三天。
头一天,他去了老埠头,站在玻璃罩子跟前,看闽海七号。
第二天,郑水生开着剥皮鱼号,拉他,出了海。
今天,他坐在第二排最边上,旁边,坐着郑水生。
两个老头,一句话都讲不通,坐在一起,一个抽旱烟,一个拨念珠。
八点。
孟会计上台。
他看了一眼台边,念。
“远东渔业,狭鳕,二十万四千吨,明太子,九千六百吨,二十六亿八千万。”
伊万诺夫把手,放在胸口上。
米哈伊尔不晓得为啥,也把手,放在胸口上。
“堪察加,七亿二千万。”
“鳗鱼,鹿儿岛,静冈,盐屿烤鳗厂,福清长乐两百一十二家场子,十四亿九千万。”
陈老场主拿拐棍,在地上,敲了一下。
“西非,毛里塔尼亚六十一条船,西班牙,维戈,加的斯,无须鳕,十一亿八千万。”
郑水生把旱烟,从嘴里拿下来,扭头,冲着艾哈迈德,竖了一下大拇指。
艾哈迈德听不懂,可是毛里塔尼亚这几个字,他听懂了。
他也竖起大拇指。
“美国,哈伯,海角,海湾船长,十五亿六千万。”
“欧洲,鹿特丹,汉堡,布洛涅,维戈冷库,泰国线,十二亿九千万。”
彼得坐直了。
“三都澳,四亿三千万。”
“阿根廷,七亿四千万。”
“金枪鱼,八亿七千万。”
“挪威,希特拉,弗罗亚,五亿九千万。”
“智利,卡门,二亿六千万。”
“深加工,二亿七千万。”
“国内,三文鱼柜台,四亿八千万。”
“官井洋海蜇,冬至大鮸,一亿八千万。”
“泰国,印尼,香港,九亿八千万。”
“秘鲁,二亿九千万。”
“南极,二亿六千万。”
“丸定,千叶,一亿五千万。”
“湛江,一亿二千万。”
“纳米比亚,二亿一千万。”
“摩尔曼斯克,十月起,六千万。”
米哈伊尔听见摩尔曼斯克几个字,站起来了,伊万诺夫一把,把他拽下去。
“南非,霍特湾,十一月起,一千万。”
丹尼尔斯摘下鸭舌帽,攥在手里。
“欧元,远期,汇兑,六亿四千万。”
“闽海的牌子,日本,三亿九千万。”
冈田坐在石原旁边,听不懂中国话,可是听见了闽海两个字,他挺直了背。
“青岛,一亿四千万。”
“扣掉:开支,利息,折旧,泰国线头一年,福清借给场子的钱,摩尔曼斯克修船,十四亿八千万。”
孟会计念完,没转身,走下台。
走到藤椅跟前。
林雁站在藤椅旁边。
孟会计把那页纸,递给她。
林雁折好,放进口袋。
她拿起八三年的账本,翻开头一页。
“一九八三年,七月初七,闽海头一趟出海,回来。”
“账上,八毛。”
她放下账本,掏出那页纸。
“二〇〇二年,闽海集团,全年净利,一百四十五亿一千万。”
大棚里,一万二千个人,没出声。
林雁没把那页纸,放回口袋。
她拿出黑皮本子,第二本。
她讲:“去年,记人。”
“今年,我念几个。”
“摩尔曼斯克,科拉号,米哈伊尔船长。”
伊万诺夫拿胳膊肘,捅了一下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站起来,大胡子,站在一万二千个人中间,不晓得手往哪放,就把两只手,贴在裤缝上,站得笔直,像当年在航海学校。
“摩尔曼斯克,科拉号,格里沙,六十岁,戴旧毛线帽子的。”
米哈伊尔听伊万诺夫翻完,扭头,冲着台前头,大声讲了一句俄国话。
伊万诺夫翻:“他讲,格里沙在船上,替他站。”
“南非,霍特湾,马库斯·丹尼尔斯,大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