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十一月二十六号,东京,大洋商事,水产部。
大林部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报表。
报表是水产部这一年的。
九月十号以前,大洋商事的水产部,一年,是亏的,亏得不多。
九月十号以后,日本人不吃牛肉,吃鱼,大洋商事的冻鱼,涨两成,量,照往年,多给三成,卖得很好。
报表上,九月到十月,两个月,水产部,挣了,比往年一整年,还多。
大林部长看着那份报表,一点都不高兴。
报表的最后一页,是客户。
九月十号以前,大洋商事水产部,大客户,四十一家。
十月底,三十四家。
走了的七家里头,头一家,是富士便当。
第二家,是海鲜丸。
第三家,第四家,是两家超市,关西的,是九五年从丸新走到东和食品以后,剩下没走的两家。
七家,全是,九月十号以后,大洋商事涨了两成,给不够量,走的。
走到哪里去了,大林部长不用问。
大阪,南港。
大林部长把报表合上,放在一边。
他桌上,还放着另一份文件。
是水产部下面的鳗鱼课,报上来的。
今年,九月到十月,大洋商事,从中国,福建,福清,长乐,还有广东,进口的鳗鱼,比去年同一个时候,多了两倍。
价钱,一公斤,比闽海给东和的,高三成。
鳗鱼课的课长,在文件后头,写了一行字。
中国鳗鱼,供应充足,品质良好,拟于明年,继续扩大进口。
大林部长拿着这份文件,看了一会儿。
他拿起电话,打到大阪。
打给石原。
十一月二十八号,下午,大阪,南港,闽海日本。
大林部长,第三回,来闽海日本。
头一回,是九九年六月,来签秘鲁的鱼粉。
第二回,是今年五月,是石原去东京,谈卡门三文鱼那个第十一条,不算他来。
今天,他坐在石原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的茶,没喝。
他讲:“石原社长,今天来,是想问一件事。”
大林讲:“问完了,您不讲,也行。”
石原讲:“请讲。”
大林讲:“大洋商事,今年九月以后,从福清,从长乐,进了很多鳗鱼。”
“价钱,比闽海给东和的,高三成。”
大林讲:“福清那些场子,都讲,他们的鳗鱼,跟闽海收的,是一个地方的塘,一个地方的水。”
大林讲:“我想问,闽海,为啥,不从那些场子,收?”
石原坐在办公桌后头,没马上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是冼老板十一月初三,走完五十三家以后,陈屿让孟会计,从盐屿,传真到大阪的。
纸上,是五十三个场子的名字。
五十个名字后头,打着勾。
三个名字后头,打着叉。
叉底下,一行小字:塘边有抗菌药瓶,闽海不收。
石原把这张纸,推到大林跟前。
大林低头,看。
看了一遍。
他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底下那一行小字。
他抬起眼睛,看着石原。
石原讲:“大林部长,闽海收鳗鱼的场子,五十三家,一个月,闽海的人,去抽一回水,抽一回鱼,化验。”
“化验的,是药。”
“闽海的规矩,一九八七年,陈总定的,一粒药,不许下。”
石原讲:“福清的场子,四百多家。”
“闽海的人,讲,一半,下药。”
大林部长坐在沙发上,没讲话。
他在大洋商事,干了三十二年水产。
他知道,中国的鳗鱼场,塘里放得密,要下药。
台湾的,也下。
日本自己的,有的,也下。
日本的法律,管得不严,查得不多。
石原讲:“大林部长,今年,日本,不查。”
石原讲:“明年,查。”
大林部长坐在沙发上,一下子,坐直了。
他讲:“石原社长,明年,查?”
石原讲:“陈总讲的。”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大林部长坐在那儿,看着石原,看了半天。
他桌子抽屉里,那一份闽海的资料,三十一页了。
三十一页,一页一件事。
一件一件,都是陈屿,事先讲的,一件都没错过。
大林部长讲:“石原社长,这一句话,您为啥,告诉我?”
石原没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底下南港的码头,码头上,停着冷藏车,一辆一辆,往闽海日本的冷库里开。
石原讲:“大林部长,九一年,您在大洋商事当课长,跟着部长,来丸新,在门口,等我。”
“那一年,我在丸新的董事会上,讲,中国人讲的话,不能信。”
“九二年,丸新的烤鳗,亏了。”
“九五年,丸新,把鹿儿岛,卖给了闽海。”
石原转过身来。
“大林部长,大洋商事,明年,要是一船一船的鳗鱼,被日本政府,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