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号,上午,盐屿。
村口老榕树底下,停了一辆车,是从福州机场开过来的,车牌子是北京的。
车上下来一个人。
五十几岁,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包,包角,磨白了。
贾处长。
九七年,他在盐屿村部档案室里,坐了三天,跟老周一块,翻闽海十四年的账,他的助手小刘,拿复印机,印了六箱子。
他今年,不是处长了,是农业部渔业局的副局长。
孟会计在老榕树底下接他。
贾副局长下了车,头一句话,问的是:“周老,在哪?”
孟会计讲:“在家里,躺着。”
贾副局长没去村部,没去闽海的办公楼,没喝一口水,跟着孟会计,走到老周家。
老周家,是一栋两层的旧楼,是九一年闽海盖给老员工的,楼底下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晒着萝卜干。
老周躺在一楼的床上。
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讲话,讲的是普通话,带着一点河北口音。
他从床上,要坐起来。
坐不起来。
孟会计跑进去,扶着他,拿两个枕头,垫在他背后,让他靠着。
贾副局长走进屋,站在床边上。
他看着老周。
九七年,老周六十五岁,坐在档案室那张小桌子跟前,戴着老花镜,拿红笔在表上打勾,腰是直的。
三年。
贾副局长站在床边上,好一阵,没讲话。
老周先开口了。
他讲:“贾处长。”
贾副局长讲:“周老,我今年,是副局长了。”
老周讲:“贾处长。”
贾副局长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他在床边上的凳子上坐下,从那个人造革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去,手抖,打不开。
孟会计替他打开,拿出一张纸。
纸上,是红头。
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部。
底下,几行字。
老周眼睛不好,孟会计拿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福建省霞浦县闽海集团,周振邦同志:”
“一九九八年,你协助我部编订之《全国海洋捕捞渔船渔捞日志》格式,自一九九八年起,在全国沿海推行。”
“至二〇〇〇年,广东、广西、海南三省区,北部湾作业渔船,按此格式,记录渔捞日志者,三千一百余艘。”
“此次中越北部湾渔业合作协定谈判,我方以上述渔船渔捞日志所载作业位置、渔获数据为依据,论证我国渔民在北部湾之传统作业范围。”
孟会计念到这里,停住了,嗓子哑了。
贾副局长接过那张纸,自己念。
“特致谢忱。”
他念完了,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老周枕头边上。
屋里,没人讲话。
老周靠在枕头上,看着那个信封。
看了一阵。
他讲:“三千一百艘。”
贾副局长讲:“三千一百艘。”
“九七年那一回,我在您的档案室里跟您讲,全国,就闽海这一份。”
贾副局长讲:“今年,北部湾,三千一百份。”
老周靠在枕头上,嘴动了半天。
他讲:“贾处长,三千一百艘里头,有没有,湛江,硇洲岛的?”
贾副局长愣了一下。
他从人造革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是他自己的工作本,翻了半天,翻到一页。
他讲:“周老,湛江,一百二十几艘。”
贾副局长讲:“硇洲岛,这个,我不知道。”
老周讲:“有。”
“有一个后生,叫阿强。”
十二月三十号,下午,盐屿,村口老榕树底下。
一辆长途客车,停下来。
车是从湛江开过来的,开了两天两夜,在汕头住了一夜,在厦门住了一夜。
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
一个老头,六十四岁,瘦,黑,光着脚。
手里,拎着一双布鞋。
一个后生,二十四岁,黑,瘦,背着一个编织袋,手里,抱着三个蓝皮的本子。
梁木生,阿强。
十二月二十七号,洪阿根在电话里跟阿强讲,那个姓周的老头,病了,躺着。
阿强讲,开春来。
梁木生在旁边,听阿强讲完,拿烟筒,敲了一下火山石。
他讲,开春?
他讲,人病了,还等开春?
第二天,两个人,上了去汕头的长途客车。
洪阿根在老榕树底下等着,领着他们,往老周家走。
走到老周家门口,梁木生停下来,把手里那双布鞋,穿上了。
穿上,走了两步,不会走,脚崴了一下,阿强扶住他。
梁木生讲:“进屋,要穿鞋。”
屋里,老周靠在枕头上。
贾副局长还没走,坐在床边上。
孟会计站在门口。
阿强走进屋,站在床边上,看着床上的老周,瘦得跟柴火一样。
他在船员学校,学了两个月,头一堂课,洪阿根讲,这个本子的格子,是盐屿一个姓周的老头,定的。
一年半,他记了三本,一回没见过这个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