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九号,上午九点,七星列岛外头。
海上,是船。
盐屿的二十四条围网船,是头一批到的。
后头,三沙的,十一条。
沙埕的,吴船老大带着,九条。
东冲的,青山的,白基湾的,三都的,福鼎的,一条一条,一批一批,从北边,从西边,开过来。
到九点,海面上,一眼望过去,一百多条船。
剥皮鱼号停在最中间,不下网。
汤小雨站在驾驶台里,守着探鱼机,拿着电台话筒,一条船一条船地叫。
“盐屿三号,往东,两海里,底下,最密。”
“沙埕吴伯,你那边,往北开,你底下,是小的,别下。”
“三沙刁老板的船,往礁石那边靠,靠近一点,那边,大的。”
一百多条船,照着她的电台,一条一条,挪。
九点半,盐屿三号,下网。
围网,是一条长长的网,网上头,挂着一排一排的浮子,网底下,挂着一排一排的铅坠。
船拖着网的一头,绕着一圈开,开一个大圈,网,就在海里,竖着,围成一堵墙。
围完了,把网底下的绳子,一收,网底,就合上了,跟一个大口袋一样。
盐屿三号,绕了一个大圈,收底。
绞车,嗡嗡响,把网,一点一点,往回拉。
网里的海水,开始翻。
翻着翻着,翻出来银光。
一片。
网收小了,网里头,全是鲳鱼。
扁扁的,圆圆的,银白色的,一条一条,比巴掌大,挤在一块,翻着,跳着,跳出水面,又砸回去,砸得网里的水,哗哗响。
盐屿三号的船老大,四十几岁,站在船帮上,看着网里,嘴张着,半天,冲着电台,吼了一嗓子。
“小雨!网,拉不动了!”
汤小雨在电台里讲:“放掉一半!”
“放掉一半?”
“陈总讲的,一网,拉得动的,留,拉不动的,放。”
船老大站在船帮上,骂了一句,拿刀,把网口那边的一段浮子绳,割开了一截。
网口开了一个口子。
网里的鲳鱼,一片银光,从口子里,往外涌,涌回海里。
涌了一阵,网轻了。
绞车拉动了。
一网,拉上船,四万二千斤。
十点,沙埕吴船老大,一网,三万八千斤。
十点半,三沙刁老板的船,一网,五万一千斤,网拉破了。
十一点。
十一点半。
一百多条船,一条一条,下网,起网。
船舱装满了的,往三沙开,卸了鱼,再回来。
中午十二点,三沙,加工园后头,码头。
码头上,是鱼。
鲳鱼。
一筐一筐,从船上搬下来,搬到码头上,码头上码不下了,堆在地上。
堆成一座一座小山。
银白色的小山。
码头上,站着人。
加工园的女工,一千四百多个,全在码头上。
阿桂站在码头最前头,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嗓子哑了,喊。
小满站在她旁边,是前天从湛江赶回来的,陈屿讲,三沙要人。
“一个筐,一个人,挑!”
“半斤以下的,挑出来,扔回那个大水池子里,下午拉出去放!”
“半斤到一斤的,这个筐!”
“一斤往上的,这个筐!”
“两斤往上的,”阿桂喊,“单放!”
一千四百多个女工,蹲在码头上,蹲在鲳鱼山跟前,一条一条,挑。
码头边上,停着冷藏车。
冷藏车后头,是冷库。
四座冷库,门全开着,冷气往外冒,冒得码头上,一片白雾。
码头边上,还站着一个人。
方启年。
五十七岁,宁德地区水产局局长,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站在码头边上,站了一上午。
他不指挥,他看。
他看着那一座一座鲳鱼山,看着一千四百多个女工蹲着挑,看着冷藏车一辆一辆开进冷库。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是霞浦县水产市场的经理,四十几岁,脸是白的。
经理讲:“方局长,今天早上,霞浦水产市场,鲳鱼,一斤,一块二。”
“昨天,五块。”
“上午十点以后,市场里,鲳鱼,没人要了。”
经理讲:“三沙这边,闽海,照昨天的五块,收。”
“闽东的船,全拉到三沙来了。”
方启年没讲话。
他看着码头边上那块黑板。
黑板上,拿粉笔,写着字,是刀鱼写的,字很丑。
闽海收鲳鱼。
一斤,五块。
不分谁家的船。
收到这一群走。
方启年站在黑板跟前,看了一阵,扭头,跟那个经理讲:“你回霞浦去,跟市场里的鱼贩子讲。”
“讲啥?”
方启年讲:“讲,一块二收鲳鱼的,往后三年,闽东的船,不卖鱼给他。”
经理愣住了。
方启年讲:“这句话,不是闽海讲的,是我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