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号,下午,波士顿,洛根机场。
国际到达的出口,阿蘅站在栏杆外头,踮着脚往里看。
罗森站在她旁边。
米勒也来了,拄着拐棍,他讲,他要看看,那个三十一岁的老板的爸爸,是啥样的。
出口的门,开了一回,出来一群日本人。
又开了一回,出来一群美国人。
又开了一回。
门里头,推出来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瘦,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是新做的,领子扣得严严实实,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扶着轮椅的扶手。
推轮椅的,是陈屿。
轮椅旁边,跟着一个老太太,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一个铝饭盒,是从盐屿一路拎过来的。
林雁跟在后头。
马天明跟在最后,推着一车行李。
阿蘅站在栏杆外头,一下子愣住了。
她知道他们要来。
她不知道,她爸,是坐着轮椅来的。
陈德贵从盐屿到福州,坐车,四个钟头。福州飞香港,香港飞东京,东京飞波士顿,一天一夜。
十七年,他没出过霞浦。
轮椅推出门,陈德贵抬起眼睛,在栏杆外头那一片人里头,找。
找到了。
他没喊。
他坐在轮椅上,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冲着阿蘅,摆了摆。
阿蘅从栏杆那头,跑过来,跑到轮椅跟前,蹲下去,一把抱住了她爸的腿。
母亲站在旁边,拎着那个网兜,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拿袖子擦,擦不完。
网兜里那个铝饭盒,是虾干,是阿蘅从小最爱吃的,母亲在盐屿晒了一个月。
米勒拄着拐棍,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家人。
他扭头,跟罗森讲了一句。
罗森没翻,因为没人翻,阿蘅抱着她爸的腿,哭得讲不出话。
罗森自己记住了。
米勒讲的是:“他坐着轮椅,一天一夜,来看女儿毕业。”
“我那两个儿子,毕业,我一个都没去。”
五月二十四号,礼拜一,阿蘅毕业。
学校在查尔斯河边上,那一栋一栋红砖楼,楼前头一片很大的草地,草地上摆满了白色的折叠椅,一排一排,几千张。
毕业的学生,穿着黑色的袍子,戴着方帽子,坐在前头。
家属坐在后头。
陈德贵坐在轮椅上,轮椅停在最后一排边上的过道里。
母亲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林雁坐在母亲旁边,陈屿站在轮椅后头。
太阳很大,母亲打着一把黑伞,一半遮着自己,一半遮着陈德贵。
台上的人讲话,讲英语,一个接一个,讲得很长。
陈德贵一句都听不懂。
他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看着前头那一片黑袍子,看着那一片方帽子,找。
找不到。
几千个黑袍子,几千个方帽子,一模一样。
母亲也在找,找得脖子都伸长了,找不到,急得扭头问林雁。
林雁也找不到。
念名字了。
一个一个,毕业生的名字,一个一个上台,领一个纸筒,跟台上的人握手,下台。
念了一个钟头。
陈德贵坐在轮椅上,一直眯着眼睛,看着台上。
念到一半,台上念名字的人,念了一个名字,念得很怪,一个字一个字的。
“蘅……陈。”
前头那一片黑袍子里,站起来一个。
个子不高,走上台。
陈德贵在轮椅上,一下子坐直了。
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一点,没抬起来,又落下去。
他拿左手,抓着轮椅的扶手,使劲,要站起来。
站不起来。
陈屿在后头,扶住他的胳膊。
陈德贵扭过头,看着儿子,讲了一个字。
“起。”
陈屿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一只手托着他的腰,把他从轮椅上,扶起来了。
陈德贵站在过道里,右半边身子靠在儿子身上,左手扶着前头一张椅子的椅背,站着。
台上,阿蘅接过那个纸筒,跟台上的人握手。
握完了,她转过身,要下台。
下台的时候,她往台下看了一眼,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
最后一排边上的过道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老头,右半边身子靠在一个人身上,左手扶着椅背,站着。
几千个人,都坐着。
就他一个,站着。
阿蘅站在台边上,拿着那个纸筒,站住了。
后头的人,被她挡住了,下不了台,推她。
她没动。
她冲着最后一排,把那个纸筒,举起来了。
举得高高的。
那天下午,一家人坐车,去格洛斯特。
开车的是罗森,米勒坐在副驾驶。
后头一辆车,是马天明开的,拉着轮椅。
车开了一个钟头,开到格洛斯特港边上。
海角食品的铁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是阿蘅上个礼拜找人做的,白底,蓝字,英文。
MINHAI AMERICA · GLOUCESTER
底下一行小字:CAPE FOODS,1959。
罗森讲,海角食品这四个英文字,不许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