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三沙。
三沙镇往南三里,原来是一片荒坡,坡上长着木麻黄和茅草,坡底下是一片烂滩,退潮的时候,滩上全是跳跳鱼。
正月十二那天,刀鱼带着推土机上了坡。
到五月初八,坡推平了,滩填上了,两栋厂房立起来了。
一栋一百二十米长,屋顶是银灰色的铁皮,墙刷得雪白。
后头还有四栋,地基打好了,钢架子竖起来一半,工地上一天到晚叮叮当当。
厂门口立着一块牌子,牌子是阿灿找福州一个老先生写的,七个字:闽海水产加工园。
刀鱼站在牌子底下,叉着腰,跟来送钢材的卡车司机讲话,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后头四栋,七月底以前,全给我立起来!”
司机讲:“刁老板,七月是台风天。”
“台风天,台风天也立!陈总讲了,今年三千人,后年三万人,三万人你让她们坐在滩上挑刺?”
老粮站那三座仓库里的一千一百个女工,五月初搬进了新厂房。
新厂房里,化冻间一间,切片间一间,挑刺间一间,速冻间一间,冷库一座。
挑刺间最大,一百二十张长桌子,一张桌子两边坐十个人。
头一个礼拜,挑刺间里的人,还是跟在老粮站一样,拿指头肚按。
一片鱼放在左手掌上,右手的食指中指,从头往尾,一寸一寸按过去。
按到硬点,拿镊子夹出来,扔在桌上的铁盘子里。
一个人一天,挑七十斤。
阿桂在桌子中间来回走,走一趟,从这个人手上拿一片,按一遍,从那个人手上拿一片,再按一遍。
阿桂今年四十,三沙人,十六岁起在刀鱼的鳔胶作坊里挑鳔,挑了二十几年,手上的指头肚,比别人的薄,按得出别人按不出的东西。
她按一天下来,右手的两根指头是木的,晚上吃饭拿不住筷子。
五月初八那天下午,挑刺间里出了一件事。
牙城来的那个十七岁小姑娘,叫小满,就是三月里在老粮站漏了一块刺哭着讲不干了的那个。
她坐在挑刺间最里头那张桌子,靠窗户。
窗户是朝西的,下午三点,太阳斜着照进来,照在桌子上。
小满按完一片,拿起来,要放进旁边的铁盘子里,手一抬,那片鱼正好对着窗户。
太阳从鱼片背后照过来。
鱼片是薄的,白的,太阳一照,透亮,跟一张油纸一样。
油纸一样的鱼片里头,有一根细细的黑影子。
小满愣住了。
她把鱼片翻过来,拿指头肚按那个黑影子的地方。
按到了,一根刺,比头发丝粗一点,刚才按了一遍,没按出来。
她又拿起一片,对着窗户。
没有黑影子。
再拿一片,对着窗户。
一根黑影子,在鱼片边上,斜着。
小满坐在那儿,脸一下子涨红了,扭头喊:“桂姐!桂姐!”
阿桂从桌子那头走过来:“喊啥?又漏了?”
“桂姐你看!”
小满把一片鱼举起来,对着窗户,举到阿桂脸跟前。
阿桂看了一眼。
她没讲话,把那片鱼接过去,自己举着,对着太阳,看了一阵。
然后她拿过镊子,对着那根黑影子,一下子夹出来一根刺。
挑刺间里,周围几张桌子的人,全停下手,扭过头来看。
阿桂把刺放在铁盘子里,站在窗户边上,好半天没动。
她挑了二十几年鳔,挑了两个月鱼刺,指头肚磨薄了一层,没想过这件事。
鱼片是透亮的,刺是不透亮的。
对着光看,一眼就看见。
阿桂转过身,冲着整个挑刺间喊了一嗓子:“靠窗户的,全拿起来,对着太阳看!”
西边那一排窗户底下,二十几张桌子,两百多个女工,一片一片鱼举起来,对着太阳。
挑刺间里,一下子全是“呀”“呀”的声音。
可是太阳只照西边那一排窗户。
东边那一排,没太阳。
太阳到五点就落了。
阿桂那天晚上没回家。
她在挑刺间里,拿一块玻璃,一个木头盒子,一根电工那里借来的日光灯管,蹲在地上摆弄了一夜。
日光灯管放在木头盒子里,盒子上头盖一块玻璃。
灯一开,玻璃太亮,晃眼睛,看不清鱼片里的刺。
她去工地上找了一张砂纸,把玻璃一面磨花,磨成毛玻璃。
再开灯。
光从毛玻璃底下透上来,是软的,白的,不晃眼。
她把一片鱼放在毛玻璃上。
鱼片里头,三根黑影子,清清楚楚。
那时候,是凌晨三点。
阿桂坐在地上,看着那块毛玻璃,看着那三根黑影子,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五月初九,一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