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号,夜里十一点,苏瓦港。
一辆旧丰田面包车,从楠迪机场开了四个钟头,开进苏瓦,开到港口最里头,那片红树林旁边的木头码头。
车停下,陈屿下车。
飞了一天一夜。香港飞奥克兰,奥克兰飞楠迪,楠迪坐车到苏瓦。
他穿着一件汗湿的白衬衫,裤腿上全是灰。
码头上,站着人。
站了一片。
太平洋闽海渔业十四条船上的人,三百一十几个。台湾的老渔捞长,福建的船长、轨机长,舟山的水手,斐济本地的帮工。
夜里十一点,没有一个回船上睡觉。
许老板站在最前头。
蔡渔捞长站在许老板旁边。
陈屿走过去,跟许老板握手,跟蔡渔捞长握手。
握蔡渔捞长的手的时候,他握得很紧。
蔡渔捞长的手,是粗的,手指头上全是钓线勒出来的老茧。
陈屿说:“蔡渔捞长,等久了。”
蔡渔捞长没讲话,点了点头。
陈屿转过身,看着码头上那三百多个人。
码头边上挂着几盏灯,灯底下,一张一张脸,晒得漆黑,看着他。
“今天太晚了。”陈屿说。“明天早上八点,都到码头上来。”
“我有话讲。”
十二月八号,早上八点。
码头上,三百一十几个人,站得满满的。
有人坐在缆桩上,有人蹲在船舷边上,有人爬到了驾驶台的顶上。
那四个人,也来了。
两个轨机长,一个船长,一个渔捞长。四个人站在人堆最后头,低着头,谁都不看谁。
码头上都知道了。
陈屿站在一只倒扣着的鱼筐上。
他没拿话筒,扯着嗓子讲。
“韩一远洋,给两倍工钱。”
码头上,一下子静得只剩下海浪拍码头的声音。
陈屿说:“有人想去,去。”
码头上一片人,一齐抬头看他。
“想去的,今天到许老板那里,把这一年的工钱,结清。”
“结清以后,闽海再多给三个月的工钱。”
“闽海不拦,不骂,不记名字。”
码头上,没有一个人讲话。
站在最后头的那四个人,一个一个,慢慢地把头抬起来了。
那个船长,四十几岁,福州连江人,在闽海干了七年,是许老板那十四条船改好以后,头一批来斐济的。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几下。
“陈老板……”
陈屿看着他。
“你讲。”
“我老婆,”船长讲,声音是哑的,“今年查出来,肾不好,要换肾。一个肾,要二十几万……”
码头上,所有人都扭头看他。
船长站在那儿,脸憋得通红,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拿手背使劲地擦。
“闽海没亏过我。”船长讲。“一分都没亏过。”
“我……我对不住……”
陈屿站在鱼筐上,没讲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鱼筐上下来,走过人堆,走到那个船长面前。
码头上的人,让开了一条道。
“你老婆,在哪个医院?”陈屿问。
船长愣了一下:“福州,协和。”
“换肾的钱,闽海出。”陈屿说。“你去韩一,这笔钱,闽海也出。”
船长站在那儿,张着嘴,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你去韩一,是你的事。”陈屿说。“你老婆的病,是另一件事。”
船长站在码头上,看着陈屿,突然蹲下去,抱着头,嚎啕大哭。
码头上三百多个人,没一个讲话。
陈屿走回鱼筐前头,没再站上去。
“还有一件事。”陈屿说。
陈屿说:“留下的,从今天起,在闽海干满三年的,按干的年头,给闽海(香港)的股票。”
“一年,一千股。”
码头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好多人不知道股票是啥。
许老板在旁边,扯着嗓子替陈屿解释:“闽海(香港)的股票!香港上市的!去年上市,三块八港币一股!今天,十一块二!”
“干满七年的,七千股,七八万港币!”
码头上,一下子炸开了锅。
那天下午,那四个人里头,走了三个。
两个轨机长,一个渔捞长。
那个连江的船长,没走。
他坐在闽海三号的船头上,坐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下船,找到许老板,把韩一中介给他的那份合同,撕了。
十二月八号,夜里。
闽海十一号,船舱里。
一张小桌子,一盏灯,两个杯子。
桌子上摆着一瓶台湾米酒,红标的。
蔡渔捞长倒了两杯。
陈屿不喝酒,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皱眉头。
蔡渔捞长笑了。
“陈老板,这瓶,是朴永哲送的。”
陈屿放下杯子,看着他。
“朴永哲给我两倍半,签五年,在釜山买房子。”蔡渔捞长讲。
“他讲,他记了我十一年的米酒。”
蔡渔捞长端着杯子,看着杯子里的酒。
“陈老板,一九九二年年底,联合国禁流网,许老板那十四条船,泊在高雄港,台湾渔业署讲,报废,补贴废铁价的六成。”
“许老板那年,天天在港边上坐着,坐到半夜,一句话都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