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号,东京,日本桥,丸新水产总部,十二楼会议室。
董事会。
长桌子两边,坐着十四个董事。桌子一头,坐着丸山会长,腿上盖着毯子。另一头,坐着青木。
财务部长站着念。
“丸新水产股价,八月以来,跌了一成二。”
“八月,关西又走了十一家超市客户。东京六家连锁超市,已经跟东和食品签了明年的鳗鱼合同。”
“鹿儿岛养鳗会社,今年预计亏损三亿日元。明年,如果正月买不到苗,预计亏损五亿。”
“静冈烤鳗加工厂,今年开工,不到四成。”
财务部长念完,坐下。
会议室里没人讲话。
一个董事开口了,六十几岁,戴着眼镜,是管关东销售的。
“青木社长,闽海开的价,是鹿儿岛和静冈两家的账面,加两成。”
“账面,鹿儿岛三十八亿日元,静冈二十二亿。加两成,七十二亿。”
“丸新现在,拿七十二亿现钱,比留着两个亏钱的厂,强。”
另一个董事也开口了:“闽海还答应,恢复供货。鹿儿岛的国产鳗,丸新优先买。”
“不签,丸新明年土用丑日,还是售罄。”
一个一个董事,都开口了。
讲的,都是一个意思。
青木坐在桌子那一头,一句话都没讲。
他面前摆着一份合同,是闽海日本的石原上礼拜送来的。
合同第三页,写着第三条:一九八八年双方所签协议第三条,丸新十年内不在中国设立鳗鱼加工厂,期限延长至二〇〇八年九月。
丸山会长坐在另一头,一直没开口。
等所有董事都讲完了,丸山会长才讲话。
丸山会长讲:“青木社长,你讲。”
会议室里,十四个董事,一齐看着青木。
青木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份合同。
看了好一阵。
青木讲:“丸新,签。”
九月二十号,东京,帝国饭店,一间会议室。
签字。
闽海这边,来的是林雁、中川、孟会计,还有石原。
陈屿没来。
林雁出发前问过他,为啥不来。
陈屿讲:“丸新六十八年的招牌,青木要当着丸新的人签字。我去了,他抬不起头。”
丸新那边,来的是青木、森田,还有两个律师、一个财务部长。
合同三份。
头一份,丸新鹿儿岛养鳗株式会社,全部股份,转给闽海日本株式会社。
第二份,丸新静冈烤鳗加工厂,全部资产,转给闽海日本株式会社。
第三份,一九八八年协议第三条,延至二〇〇八年九月。
价钱,七十二亿日元。
孟会计坐在林雁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笔,攥得指节都白了。
七十二亿日元。
今天,一美元换一百日元零四毛。七十二亿日元,是七千一百七十万美元。
四月十九号,一美元换七十九块七毛五。那时候要是买,七十二亿日元,要九千零三十万美元。
五个月。
一千八百六十万美元。
孟会计想起四月那天,他跑上村部二楼,拍着桌子讲,闽海这一换,少换回来六千多万美元。
他把笔握得更紧了。
青木签字。
签得很慢,一笔一划。
签完了三份,青木放下笔,把钢笔帽盖上,放进西装口袋里。
他站起来,冲着林雁、中川、孟会计、石原,鞠了一躬。
林雁他们站起来,还礼。
签字结束,人往外走。
青木走到门口,停下来,叫住了林雁。
青木讲:“林桑,请留一步。”
林雁站住了。
青木站在门口,看着她。
“林桑,鹿儿岛那个场长,山口。”青木讲。“他在那个场,干了二十年。”
“请转告陈桑。”
“山口,别换。”
林雁点头:“陈屿讲过,山口留任。”
青木点点头。
他转过身,要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林桑,还有一句。”
“您讲。”
“一九八五年,陈桑在盐屿,跟我讲,他二十岁,他等得起。”
“请转告他。”青木讲。“我今年六十五岁。”
“我,也等得起。”
青木讲完,走了。
林雁站在帝国饭店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中川拄着拐棍,站在她旁边,也没讲话。
那天夜里,东京,日本桥。
丸新总部的楼里,人都走光了。
十二楼社长办公室,灯还亮着。
青木一个人坐在写字台后头,西装脱了,搭在椅背上,领带解开了。
写字台上,摆着一个旧的木头盒子。
盒子是他从鹿儿岛带回来的。里头是一摞笔记本,六本,一年一本,一九八九到一九九四。
他翻开一九八九年那一本。
头一页,写着:四月一日,到任。四十一个棚,有苗的,十七个。场长山口,人很老实。锅炉三台坏了一台。本年亏损预计四亿。
他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一九九四年那一本,最后一页,写着:十二月三十一日,本年盈利六亿一千万日元,全日本国产鳗单价第一。明年三月回东京。
青木看着那一页,看了好一阵。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鹿儿岛。
夜里十一点,山口家的电话响了。
山口接起来,一听是青木的声音,一下子从被窝里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