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大阪。
东和物产总部,十二楼会议室。
窗户外头是大阪的街,街上人很多,车很多,可跟一九八九年陈屿头一回来的时候比,街两边的铺子里,贴着“大减价”的红纸多了很多。
会议室的长桌边上,坐着三拨人。
东和物产,木下。
大丰商事,村井。
丸新水产,石原。
另一边,是陈屿、中川、林雁。
三年合同,去年十二月三十一号到期了。
今天是来谈往后的。
木下先开口。
木下今年六十八了,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他讲得很慢,一句一句,林雁一句一句地翻。
“木下先生说,一九九一年四月,陈先生在盐屿讲,三年不改价。”
“他说,那时候,东和物产的人都觉得,是东和占了闽海的便宜。”
“他说,一九九二年,日本的东西开始卖不动了。一九九三年,更卖不动了。”
“日本国内的烤鳗,一九九三年,价钱比一九九一年跌了三成二。”
“东和物产按合同价从闽海进烤鳗,一九九二年亏了一些,一九九三年,亏了很多。”
木下讲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说,可是一九九三年的草虾,东和物产按合同价拿到了闽海的两千四百吨里的一半。那一年,日本市场上草虾涨了六成。草虾上赚回来的,比烤鳗上亏掉的多。”
“他说,三年算下来,东和物产没有亏。”
“他说,他今年六十八了,做了四十六年生意,从来没有签过一份合同,签的时候以为占了便宜,后来发现吃了亏,再后来又发现,没吃亏。”
会议室里,村井笑了一下,石原没笑。
“木下先生说,今天来,是想请闽海,把今年的价钱,降下来。”
林雁翻译完,扭头看陈屿。
陈屿点点头。
“降。”
三个日本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来之前,是商量过的。三家商社,今年日本的日子都不好过,都要闽海降价。可闽海三年合同守得死死的,他们以为今天要谈很久。
“烤鳗、鱿鱼、鱿鱼丝、黄瓜鱼,按今年日本的行情走。”陈屿说。“比合同价,降两成五。”
两成五。
村井脸上一下子露出笑来。木下点着头。石原坐在那儿,没动。
“可闽海要一样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了。
“啥东西?”木下问。
陈屿看着木下。
“木下先生,东和物产下头,有一家公司,叫东和食品。”陈屿说。“东和食品管的是冷冻食品的分销,关西两千一百家超市,东和食品的车每天去送货。”
木下的脸,一下子变了。
“闽海要东和食品的五成一。”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木下坐在那儿,看着陈屿,看了好一阵。
东和食品,是东和物产一九七一年开的。开的时候,是木下自己带着三个人,开着一辆冷藏车,一家一家超市去跑。
二十三年了。
木下讲:“陈先生,东和食品,不卖。”
陈屿没讲话。
中川坐在陈屿旁边,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开口了。
他讲日语,讲得很慢。
林雁在陈屿耳朵边上小声翻译。
“中川先生说,木下桑,东和食品这两年,也在亏。”
木下没接话。
“中川先生说,关西那两千一百家超市,这两年关了三百多家。剩下的,都在压价,都在拖账。东和食品的冷藏车,去年卖了四十辆。”
木下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中川先生说,东和食品,现在缺的是两样东西:便宜的好货,和钱。”
“闽海两样都有。”
木下坐在那儿,很久没讲话。
会议室里,村井和石原,都在看他。